“能拖一日是一日,拖到劉靖的大軍兵臨城下,那時候咱們直接開城易幟,這就是劉靖和馬殷的事兒了,與咱們何干?”
彭玕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妙!妙啊!這招禍水東引,甚合我意!”
解決了馬殷這頭餓狼,彭玕的心思又活絡了起來。
既然決定要賣,那就得賣個好價錢。
他搓了搓手,看向眾人:“既已決定歸附,那便需要一位能善辯之士,替本官去劉靖大營走一趟,面陳歸附事宜。”
“哪位愿為本官分憂啊?”
話音落下,整個議事廳內卻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針可聞。
剛剛還對劉靖治下頗有好感的官員們,此刻全都眼觀鼻,鼻觀心,一個個像是變成了泥塑的菩薩,恨不得把腦袋縮進領子里。
去劉靖大營?
好感歸好感,但那不代表他們愿意把自已的腦袋系于腰間,去替彭玕賭一個前程。
他們怕的不是劉靖本人。
報紙上寫得清楚,劉節帥賞罰分明,不殺降使。
他們怕的是這趟差事本身!
這名為“使者”,實為“降使”,其中的兇險,在座諸位官場宿吏,誰人心中不洞若觀火?
談成了,那是使君領導有方,是高層運籌帷幄,功勞簿上哪有你這區區小吏的名字?
可萬一談崩了呢?
劉節帥那邊覺得你家刺史沒誠意,要殺個使者立威怎么辦?
或者使君這邊覺得你辦事不力,回來把你當替罪羊砍了怎么辦?
正所謂“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更何況,誰知道使君現在這副“大義凜然”的樣子,是真的想投降,還是做戲給他們看,想揪出誰是心懷異志者?
這年頭,主子們的心思比天時變得還快。
今日你因踴躍被賞識,明日就可能因“過于踴躍”而被砍頭。
多多敗,不如守中。
一時間,明哲保身、趨利避害的念頭在每個人心里瘋狂滋生。
無人敢為先。
彭玕看著這滿堂“忠臣”的反應,心一點點地沉了下去,臉上那剛剛擠出來的血色也迅速褪去,變得一片灰敗。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個清朗而堅定的聲音,劃破了凝固的空氣。
“使君!”
只見首席謀士張昭排眾而出,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從容不迫地上前一步,對著彭玕深深一揖,朗聲道。
“屬下不才,愿為使君分憂,憑這三寸不爛之舌,親自去一趟劉靖大營!”
他為什么敢去?
因為就在剛剛,當彭玕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出現在他眼前時,張昭心中涌起的不是同情,而是一種夾雜著鄙夷的狂喜。
機會來了。
他在這袁州小廟里,陪著彭玕這個只知道摟著錢袋子發抖的蠢貨,已經忍得太久了。
他想起之前,自已曾瀝血上書,建議彭玕效仿劉靖,以激勵士卒。
可彭玕在聽到需要拿出千畝官田作為賞賜時,臉上的表情就像是要割他的肉一樣,最后以“花錢太多,動搖根基”為由,將那份凝聚了他全部心血的策論束之高閣。
那種懷才不遇的痛苦和怨恨,才是他背叛的根源。
這亂世,人命如草,富貴如煙。
什么忠義、什么氣節,能換來一頓飽飯嗎?
能換來一座帶花園的宅子嗎?
都不能。
只有權力,只有跟對人,才能換來這一切。
劉靖,就是那個能給他這一切的人。
別人看到的是去龍潭虎穴送死,他張昭看到的,卻是用最小的風險,去搏一個潑天的富貴!
他對自已這身才學有著絕對的自信。
他自問,論權謀機變,論治政之才,放眼整個江南西道,有幾人能比得上他張昭?
劉靖那邊雖然勢大,但畢竟是武夫起家,底子薄。
靠那等玩意兒的科舉,能網羅到幾個真正的人才?
不過是一群只會死讀書的窮酸罷了。
自已此去,以兩州之地為進身之階,再加上這一肚子安邦定國的本事,到了劉靖帳下,入主政事堂,參贊軍機,封妻蔭子,豈不快哉!
這趟差事,有風險嗎?
張昭心中冷笑。
風險當然有,但收益更大!
他一個手無寸鐵的文人,代表著兩州之地的歸順意愿,就是劉靖用來向天下人展示“仁義”的最好活招牌。
劉靖但凡還有一點腦子,就不會殺他。
只要不死,他就有機會在新主子面前,把舊主子賣個好價錢。
而其他人為什么不敢去?因為他們蠢!
他們還抱著那點可笑的忠義,還指望著彭玕這條破船能熬過風浪。
他們看不到,這艘船早就漏水了。
而他張昭,要做的就是第一個跳上劉靖那艘樓船寶船的人!
所以,這一趟,看似九死一生,實則……
是這亂世之中,最劃算的一筆買賣!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彭玕,聲音里充滿了“忠誠”與“擔當”。
“劉節帥雄踞江東,席卷天下之勢已成。”
“我等若一味抵抗,不過是螳臂當車,徒增傷亡,讓袁州百姓流離失所。”
“屬下此去,一為向劉節帥陳明我袁州上下并非頑抗之輩,以保全城池百姓;二為替使君爭取一個最體面的結局,保使君一世富貴無憂!”
這一番話說得是何等的大義凜然,何等的忠肝義膽!
聽得周圍那些剛剛還縮著脖子的官員們,一個個面紅耳赤,慚愧地低下了頭。
而彭玕,更是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激動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快步走到張昭面前,緊緊握住他的手,眼眶都紅了。
“好!好啊!先生真乃我之子房!危難之際,方顯忠臣本色!”
“此事若成,本官……本官絕不虧待先生!”
“慢著!”
就在此時,一個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
只見人群中,之前出使過歙州的使者王貴也排眾而出,他對著彭玕肅然一揖,眼神卻若有若無地瞥了張昭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開口。
“使君,張先生雖有錦繡才學,但終究未曾與劉節帥麾下之人周旋過。”
“而下官不同,下官此前奉命遠赴歙州,與那劉節帥本人,也算是有過幾番面陳之誼。”
王貴挺了挺胸膛,語帶自得:“由下官前去,劉節帥念及故交舊情,必不至過分相難。”
“這合縱連橫之事,其要在乎審時度勢、敘敘舊誼,而非一味辯那干巴巴的利害。”
“由下官這副熟面孔前去,總好過派個生人讓對方生疑,您說是否如此?”
此一出,張昭的臉色瞬間陰云密布。
這個老滑頭,分明是想搶這樁定鼎乾坤的大功!
張昭心中洞若觀火。
這趟差事,誰去,誰就是未來新主面前的“首義功臣”。
王貴這廝是怕自已獨行,把他那點陳芝麻爛谷子的陰私勾當全都捅給新主。
而王貴在想什么?
他心中亦是同樣的盤算。
張昭這個陰險的讀書人,滿肚子算計。
若讓他單獨去了,天知道他會如何編排自已?
屆時功勞落空倒在其次,怕是會被當成前朝余孽一并清算了。
兩人矛盾深種,本就是道不同不相為謀。
王貴信奉的是鉆營應酬,而張昭信奉的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換。
兩人各懷鬼胎,卻誰也不敢將對方那點賣主求榮的心思挑明,唯恐反被對方咬上一口,告到彭玕面前。
一時間,議事大廳內陷入了詭異的僵持。
彭玕看著兩個“忠心耿耿”、爭相請命的下屬,非但沒有起疑,反而只覺老懷大慰,自忖威望猶存。
“這……這可如何是好?”
彭玕故作難色。
就在這時,張昭眼珠子一轉,計上心來。
他決計不能讓王貴這個老狐貍獨吞好處!
“使君!”
張昭再次上前,臉上擠出無比誠懇的笑容:“王兄所字字珠璣!”
“但此事關乎袁吉兩州數萬生靈之性命,若僅派一人前去,恐顯誠意不足,劉節帥那邊未必安心。”
“依下官之見,不如……就由下官與王兄聯袂而行。”
他轉向王貴,笑容愈發陰鷙:“如此,王兄負責疏通故舊、打點人情;下官則負責擬定條約、商榷細節。”
“我二人一文一武,一內一外,方能萬無一失。”
王貴心頭暗罵一聲“奸詐”,卻也明白這已是眼下唯一的變通之法。
共行總好過讓他一人搶先,路上也能盯著對方,免得出了紕漏。
“張先生所極是!我二人同去,必不負使君重托!”
王貴亦是朗聲應和。
他二人對視一眼,雖在微笑,可眼底深處那股子欲置對方于死地的狠戾,卻是再也遮掩不住。
“好!好啊!”
彭玕被這兩個“忠臣”感動得感激涕零,猛地一拍大腿:“你二人皆是我之肱骨!”
“一同前往,正能彰顯我歸附之誠意!本官就等你們的好消息!”
他完全沒有意識到,這哪里是派了兩個使者,分明是放出了兩條爭著去給新主人搖尾巴的狗。
看著他們二人領命而去,準備行裝的背影,彭玕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癱軟在那張鋪著虎皮的楠木大椅上。
他不知道的是,張昭回到府邸后,除了準備文書,還從書架暗格里取出了一本記錄了彭玕私帑的賬冊,以及一份袁州境內所有豪門大族的聯絡圖譜和陰私。
而另一邊,王貴也在自已的行囊最深處,塞進了一份他當年出使時偷偷繪制的,關于袁州通往洪州各處關隘的詳細布防圖。
他們不僅要賣主求榮,還要比對方賣得更徹底,賣得更有價值。
后人讀史至此,常掩卷長嘆。
五代之亂,非亂于強敵叩關,而實亂于人心崩壞。
昔日之叛人者,他日亦為人所叛。
天道循環,報應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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