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激動與懇切。
對于胡三公、李鄴、季仲等這些核心的文武官員而,這份懇請是發自內心的。
他們追隨劉靖,親眼見證了他如何從無到有,開創出如今這片基業。
他們真心認為,只有他們的主公登上更高的位置,才能帶領他們在這亂世之中,真正地建立一番前無古人的功業。
當然,在這份對事業的狂熱之中,也夾雜著對自已未來前程的期盼。
主公高升,他們這些從龍之臣,自然也會水漲船高。
這是一種復雜的,卻又無比真實的情感。
劉靖端坐在主位上,看著這群情激奮的一幕,心中暗嘆:果然全是老戲骨,這演技,拉出去個個能當臺柱子。
他雖心中受用,面上卻還得做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連忙起身,連連擺手,一臉的“我不想當老大”。
“哎呀,諸位這是作甚?快快請起!”
“劉某德薄才淺,僥幸占據四州已是誠惶誠恐,怎敢僭越節度大位?不可,萬萬不可!”
這就是必須要走的流程——三辭三讓。
我不想要,是你們逼我的。
我是被動的,我是無辜的。
胡三公顯然是這出大戲的總導演,立刻痛心疾首地再次進,仿佛劉靖不答應,他就要血濺當場:“使君若不允,便是棄四州生靈于不顧啊!”
“這萬鈞重擔,除了使君,誰還能挑?誰敢挑?”
接著,便是以莊三兒為首的眾將領帶著哭腔的“逼宮”,這幫殺人不眨眼的大老粗,此刻一個個哭得比死了親爹還傷心,甚至有人把手按在了刀柄上,一副“你不當這個老大我們就死給你看”的架勢。
一來二去,推拉了足足三個回合。
劉靖看著火候差不多了,才長嘆一聲,臉上露出一種“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悲壯與無奈。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堂下跪倒的一片文武,心中明白,從這一刻起,他不再僅僅是他們的上官,而是他們的君主。
過去那個自稱“我”或“本刺史”的劉靖,已經留在了昨天。
他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而沉重,仿佛在與過去的自已告別。
“罷了,罷了!既是諸位同僚與萬民所托,本官……便勉力擔此重任,為這東南百姓,再守一份太平!”
“節帥千歲!”
歡呼聲瞬間炸裂,這一刻,不需要演技,所有人都是發自肺腑的狂喜。
這不僅是一個頭銜的變更,更意味著劉靖集團正式從一個“地方割據勢力”,升級為了擁有獨立開府建牙權的“小朝廷”。
以前是給老板打工,現在是跟著開國功臣創業,這股份能一樣嗎?
……
翌日,晨光熹微。
劉靖換上了一身嶄新的從二品紫袍官服,腰間纏著金玉蹀躞帶,端坐在剛剛掛牌、氣象一新的“寧國軍節度使府”正堂之上。
他一揮手,一連串早已擬好的人事任命,由新任的掌書記李鄴,用清朗的聲音,當堂宣讀。
“命,胡三公為歙州刺史,仍遙領饒州刺史,總理兩州民政。”
“命,施懷德為節度判官,總攬刑獄賦稅。”
“命,李鄴為節度參謀,兼掌書記,參贊軍機。”
“命……”
隨著一個個名字被念出,大堂內的氣氛熱烈到了極點。
每個人都分到了屬于自已的那塊蛋糕,或是實權,或是品級,皆大歡喜。
直到最后,劉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個一直低著頭、緊張得手心冒汗的年輕文吏身上。
“命,朱政和為節度推官,掌文書案牘,以此勉勵其勤勉之功。”
此一出,堂下微微騷動,不少人投去或羨慕或嫉妒的目光。
朱政和猛地抬起頭,滿臉的不敢置信,只覺得腦中“嗡”的一聲,天旋地轉,身子一軟,差點沒站穩。
推官!
雖然只是個從八品的小官,但這可是“官”啊!
是正兒八經的朝廷命官!
在這之前,他只是個流外入流、連品級都摸不著的胥吏,是被人呼來喝去的“小朱”。
而從這一刻起,他是節度使大人的心腹近臣,是能穿青袍、戴幞頭的官老爺!
各州刺史見了他,也得客客氣氣地叫一聲“朱推官”。
朱政和顫顫巍巍地出列,跪在地上磕頭謝恩時,額頭撞在冰涼堅硬的金磚上,發出“砰砰”的響聲,他卻感覺不到疼,只有一股熱流從心底涌上眼眶,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俺……下官朱政和,謝節帥天恩!必……必為節帥肝腦涂地,萬死不辭!”
堂議結束后,朱政和捧著那一身嶄新的青袍官服和黃銅告身文書,像捧著稀世珍寶一般,暈暈乎乎地走回了家。
他感覺自已踩在云彩上,一路上的街景都變得不真實起來。
街角那個平日里總是愛答不理的菜販,遠遠看見他,竟慌忙扔下手里的活計,滿臉堆笑地躬身行禮:“喲,這不是朱……朱推官回來了!恭喜朱推官,賀喜朱推官!”
朱政和渾身一僵,下意識地想躲,但懷里的官服和官印提醒著他新的身份。
他只能僵硬地點了點頭,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含糊的“嗯”字,腳步更快地往前走。
可他想快,別人卻不讓他快。
“朱推官留步!”
旁邊茶館的伙計提著一壺熱茶就沖了出來,點頭哈腰道:“推官辛苦了,喝口熱茶解解乏!”
“是啊是啊,朱推官,往后可要您多多關照了!”
“我早就看出來了,朱推官您絕非池中之物!”
一聲聲的“推官”,像潮水一樣向他涌來。
這些熟悉又陌生的臉孔,昨天還只是點頭之交,甚至有人曾在他落魄時投來過鄙夷的目光,此刻卻都換上了最熱切的笑容。
朱政和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這并非因為他還是那個在衙門里被人呼來喝去的“小朱”,而是因為他如今已不再是“吏”,而是真正的“官”了。
“吏”與“官”,一字之差,卻是天壤之別。
為吏者,不過是衙門走狗,雖有小權,卻被人人鄙夷。
為官者,方是人上之人,是真正的官老爺。
他從最初的驚慌失措,到慢慢地,努力挺直了有些佝僂的背,學著衙門里那些真正官員的模樣,對每一個向他行禮的人,都矜持地點一點頭。
那身青袍仿佛有千斤重,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卻又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從心底里絲絲縷縷地升騰起來,讓他有些飄飄然。
就在這片喧囂中,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街角一個背著書箱、滿面愁容的年輕士子,那落寞的身影,像極了不久前的自已。
他的心頭猛地一震,那股子飄飄然的感覺瞬間褪去了大半。
他忽然想起了自已的好友方蒂。
方蒂兄……他早已是別駕高官了。
方蒂走的是名士歸附的正途,憑著才學,一步便登上了高位。
而自已,卻是從人人鄙夷的胥吏做起,靠著勤勉和運氣,才得了今天這個推官之位。
在他眼中,自已這個“吏員轉授”的推官,與他那正途出身的“別駕”,分量又有幾何?
日后相見,還能像以往那樣坦然對飲,縱論天下事嗎?
這份天大的喜悅,因想起了這位早已身居高位的朋友,而多了一絲莫名的復雜滋味。
朱政和明白,他與方蒂,雖然殊途同歸,都踏入了官場,但腳下的路,從一開始,就截然不同。
他輕輕嘆了口氣,收斂了心神,腳步不再虛浮,而是變得沉穩了許多。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熟悉的木門。
“兒啊,你可算回來了。”。
剛推開自家那扇略顯陳舊的木門,便看到母親正端坐于廊下,手中捻著一卷泛黃的舊書,眼神卻渙散無光。
看到朱政和回來,朱母習慣性地嘆了口氣,正要開口嘮叨,目光卻猛地被兒子懷中小心翼翼捧著的東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團嶄新的、料子極好的青色衣物,旁邊似乎還有一方黃銅印信。
她準備好的那些抱怨的話,一下子全都卡在了喉嚨里,只剩下滿臉的錯愕與不解。
一旁的朱父正在書案前抄寫經義,聽到妻子的嘮叨聲沒有如期響起,不禁有些奇怪地抬起頭來,也看到了兒子和他懷里的東西。
他那張一向嚴厲的臉龐,瞬間凝固了。
在父母驚愕的注視下,朱政和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走進那間清雅的堂屋,將那身嶄新的青袍官服,小心翼翼地鋪在堂中的方桌上。
那抹沉穩的青色,瞬間讓整個屋子都顯得莊重了幾分。
朱政和又從懷里掏出那枚沉甸甸的、刻著“寧國軍節度推官”的黃銅官印,以及那份蓋著節度使朱紅大印的告身文書,輕輕地放在了官服旁邊。
“爹,娘。”
朱政和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異常堅定。
朱父“霍”地一下站起身,手中的毛筆掉落在書案上,洇開一團墨漬也顧不上了。
他幾步沖到桌前,那雙因常年握筆而布滿薄繭的手顫抖著,拿起那份告身文書,湊到眼前,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著。
“奉……寧國軍節度使劉公令……授……朱政和……為節度推官……從八品下……”
朱父的聲音越來越抖,念到最后,已是帶上了哭腔。
“官……真是官?”
朱母也跌跌撞撞地跟了進來,她不識字,但她認得那刺眼的朱紅大印和官服上精致的紋樣。
她難以置信地看向兒子,又看向老頭子,想從他那里得到確認。
“是官!是從八品的推官!節帥親自點的名!”
朱政和重重地點了點頭,眼淚再也忍不住,順著臉頰滑落。
“爹,娘,使君……不,是節帥,他沒騙我!吏員真的可以轉授為官!”
“啪!”
朱父突然揚起手,給了自已一個響亮的耳光。
“爹!”
朱政和嚇了一跳。
“我混賬!我老糊涂啊!”
朱父老淚縱橫,一把抓住朱政和的胳膊,聲音哽咽。
“兒啊,是爹錯了!是爹這一年來,還總以為你沒出息……是爹有眼無珠啊!”
他看著桌上的官袍和官印,仿佛看到了朱家從未有過的榮耀,激動得渾身發抖。
朱母也反應了過來,一把抱住兒子,嚎啕大哭,只是這次的哭聲里,再沒有半分抱怨,全是狂喜和驕傲:“我的兒啊!我的兒有出息了!”
“我就知道,我的兒子不是池中之物!從八品的官,天老爺啊,咱們朱家……光宗耀祖了啊!”
當晚,朱家的小院里燈火通明,朱父一改往日的節儉,激動地讓朱母去置辦了一桌豐盛的家宴,還特意將族中幾位頗有聲望的長輩請來,共同見證這一榮耀時刻。
席間,朱父小心翼翼地將那官服鄭重地供在祖宗牌位前,拉著朱政和,當著眾位族老的面,父子二人在牌位前恭恭敬敬地磕了整整九個響頭。
“列祖列宗在上!”
朱父的聲音洪亮而顫抖:“我朱家,自今日起,也是官宦人家了!”
這一夜,歙州城內,像朱政和這樣歡天喜地的人家,不知凡幾。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這,就是亂世最大的紅利。
……
數日后,《歙州日報》頭版頭條刊發號外:
《眾望所歸!四州軍民泣血請愿,劉使君進位寧國軍節度使!》
這消息隨著報紙和四通八達的商隊,如風一般,迅速傳遍了江南大地。
杭州,吳越王府。
王府之內,一座臨湖的水榭中,爐中炭火燒得暖意融融,與室外的微涼春意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名貴香料的甜膩氣息。
吳越王錢镠半赤著上身,慵懶地靠在一張巨大的軟榻上。
在他身前,兩名年僅十六、肌膚勝雪的美人,正小心翼翼地用她們溫潤的身體,懷抱著一尊精美的白玉酒壺。
她們在用自已的體溫,將壺中的美酒,溫到最適宜入口的程度。
美人香汗微沁,臉頰緋紅,眼中既有羞怯,又帶著一絲強裝的嫵媚。
錢镠瞇著眼,享受著這活色生香的一幕,不時伸出手,在那雪白的肌膚上輕輕劃過,引得美人一陣輕顫。
就在此時,一名心腹老宦官腳步匆匆,卻又不敢發出太大聲響,悄無聲息地來到軟榻旁,低聲稟報道:“大王,歙州那邊……有六百里加急的邸報。”
錢镠的動作一頓,撫弄的手停了下來。
他那雙因酒色而略顯渾濁的眼睛里,瞬間閃過一絲清明。
錢镠有些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示意那兩名美人退下。
待水榭內只剩下他和沈崧等寥寥幾名心腹謀士時,錢镠才懶洋洋地坐起身,接過那份墨跡未干的《歙州日報》,展開一看。
報紙上,“寧國軍節度使”七個大字,如同七把尖刀,刺得他眼睛有些發疼。
他看著輿圖上那一江之隔的歙州,仿佛能看到那個年輕女婿的身影,正變得越來越高大,越來越難以掌控。
這爬升的速度,讓他這個在亂世中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老江湖,都感到了一絲心驚肉跳。
“王建稱帝,劉靖開府……”
錢镠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稱帝的念頭,如同一顆被壓抑已久的火星,在他心中猛地一閃,瞬間便有了燎原之勢。
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回到了二十年前。
那時,他還只是董昌麾下的一名將領,曾有幸隨使團入京,在長安朱雀大街旁的一座酒樓上,親眼目睹過那位一心想要重振大唐的唐昭宗出行的盛大儀仗。
那一日,凈街鼓響,萬民回避。
他從酒樓的窗格中望去,只見寬闊的朱雀大街上,身著明光鎧、手持金瓜斧鉞的金吾衛如潮水般涌來,將街道清掃得一塵不染。
緊隨其后的,是高舉著“日”、“月”、“風”、“云”等各色龍纛(dào)的旗手,五彩的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遮天蔽日。
伴隨著整齊劃一的馬蹄聲和甲葉碰撞聲,由數百名千牛衛精銳簇擁著的、象征天子威儀的大駕鹵簿,緩緩駛來。
在隊伍的最中央,那頂由三十二人抬著的、飾有九龍的金頂華蓋,是如此的醒目。
華蓋之下,那位年輕的天子雖然面容模糊,但那種君臨天下、執掌乾坤的無上威嚴,卻透過重重儀仗,如同一座大山,狠狠地壓在了每一個人的心頭。
街道兩旁的百姓早已伏地叩首,山呼萬歲的聲音匯成一片海嘯,直沖云霄。
那一刻,錢镠只覺得自已的呼吸都停滯了。
他一個在地方上殺伐決斷、手握數千兵馬的將領,在那赫赫天威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粒塵埃。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這句他從小聽到大的話,在那一刻,才有了最真實、最震撼的具象。
曾幾何時,他也以為自已會成為那中興盛世的一塊基石。
可如今,那位天子早已被朱溫弒殺,大唐也成了過眼云煙。
連朱溫那樣的篡國之賊都能坐上龍椅,王建那樣的市井無賴也敢自稱天子。
憑什么?
他錢镠,手握兩浙十一州之地,兵精糧足,論實力,論地盤,哪一點比那王建差了?
他幾乎能想象到自已身穿龍袍,接受萬民朝拜的景象。
“大王。”
身旁的首席謀士沈崧,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他的臉色,低聲道:“那……我們也……”
錢镠心中的悸動瞬間達到了頂峰。
他當然也想稱帝,成為這片富庶土地上名正順的君主!
可他已經接受了朱溫的冊封,一旦稱帝,便意味著與那位中原霸主徹底決裂,同時成為天下所有野心家眼中的肥肉。
他這富庶的吳越之地,可沒有蜀道天險,朱溫的鐵騎一旦南下,便是滅頂之災!
那股稱帝的火熱念頭,被這盆冰冷的現實猛地澆滅。
“不。”
錢镠猛地搖了搖頭,強行壓下了心頭那一瞬間的蠢蠢欲動。
他深吸一口氣,將案幾上的一只琉璃盞掃落在地,發出一聲脆響。
他嘆了口氣,聲音里充滿了不甘與清醒:“這國建不得。”
“王建那廝,不過是個靠著蜀道天險茍延殘喘的無賴,朱溫暫時夠不著他。”
“咱們不同,咱們這地方,就像一塊放在餓狼嘴邊的肥肉,離中原太近了。”
他拿起那份報紙,再次看向上面劉靖的新頭銜,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既有贊許又有忌憚的神色:“劉靖這小子,聰明啊,滑頭得很。”
“只稱節度使,不稱王。”
“既拿了開府建牙的實惠,又不當那最顯眼的靶子,還把江南這池子水給徹底攪渾了。”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說到這里,他話鋒一轉,看向沈崧,問道:“永茗那邊,可有回信?”
沈崧連忙從袖中取出一封家書,恭敬地遞上:“回大王,公主殿下來信了。”
“信中說,她一切安好,只是近來孕吐得厲害,劉靖對她關懷備至,讓她安心養胎,不必操心外事。”
“哼,安心養胎?”
錢镠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我這個女兒,還是太天真了。”
“她以為憑著幾分姿色和肚里的孩兒,就能坐穩位置,高枕無憂了?”
他站起身,在水榭中來回踱步,聲音變得低沉而狠厲:“你替我回信告訴她!
“婦人立足,靠的不是男人的寵愛,而是實實在在的權柄!”
“讓她別整日只知道風花雪月,多與劉靖后院那位崔氏主母走動,摸清她的底細。”
“還有,讓她多在劉靖耳邊吹吹風,為我們吳越的商賈在歙州行些方便。”
“必要的時候……耍些手段,讓她知道,誰才是她真正的依靠!”
“告訴她,這肚子里的孩兒,是她要緊的事!”
“我吳越國將來能否正名順的插手歙州事務就看這里了!”
“務必,要生個兒子!”
……
江都,廣陵。
與杭州的奢華不同,徐溫的府邸顯得陰冷而肅殺,如同淮南深冬的寒風,刮在人臉上,是刺骨的疼。
書房之內,光線昏暗,只有一盞孤燈如豆,在墻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書卷和陳墨的氣息。
徐溫而是背對著門口,俯身在一座巨大的沙盤前。
沙盤上,密密麻麻地插著代表各方勢力的小旗。
他正用一根細長的竹竿,緩緩地移動著代表朱溫主力的一面黑色大旗,眼神專注而冰冷,仿佛在與一個看不見的對手進行著無聲的博弈。
在書房的角落陰影里,還站著一個年輕人,他身姿挺拔,同樣沉默不語。
他便是徐溫的養子,徐知誥。
他今日之所以在此,乃是奉徐溫之命,前來匯報關于淮南舊部將領清查事宜的最新進展。
楊氏盤踞淮南多年,其勢力根深蒂固,雖經數次清洗,但軍中仍有大量將領對楊氏心存舊念,或陽奉陰違,或暗中勾結。
這份差事,棘手而關鍵,考驗的正是徐知誥的耐心與手腕。
就在此時,這份死寂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
年輕氣盛的長子徐知訓,帶著一身濃烈的酒氣,腳步虛浮地闖了進來。
“父親!”
他急切地說道,聲音里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完全沒有注意到角落里的徐知浩。
“王建那老賊都稱帝了,劉靖也自封節度。”
“咱們手握淮南富庶之地,兵精糧足,何不讓楊隆演那小兒禪位?”
“屆時父親您就是真正的攝政王,權柄在握,再無顧忌!”
徐溫的動作猛地一頓,手中的竹竿停在了沙盤之上。
他沒有回頭,但整個書房的溫度,仿佛瞬間又降了幾分。
“酒氣熏天,像什么樣子!”
徐溫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讓徐知訓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酒意都醒了三分。
徐溫緩緩轉過身,他的目光如落在徐知訓身上:“你只看到王建稱帝的風光。”
“你只看到劉靖開府的威風。”
“你懂什么?”
“如今朱溫正如日中天,天下未定,誰先稱帝,誰便是替他豎起了一面人人得而誅之的大旗!”
“你以為,他會放過這等借口?”
徐溫看著自已這個不成器的兒子,眼中的期望也化為了冰冷的失望。
他沒有再理會面色慘白的徐知訓,而是將目光投向了角落里的陰影處,聲音緩和了些許:“知誥,你說。”
他先是輕描淡寫地為兄長開脫了一句,顯得自已并無爭功之心,然后才用一種帶著憂慮的、匯報工作的口吻說道。
“孩兒近日奉命清查舊部,發現……人心確實還未完全歸附。”
“孩兒只是擔心,若此時行大事,萬一后方不穩,出了什么紕漏,豈不是要讓父親您為這些瑣事分心?”
“所以孩兒覺得……還是先把家里的事情辦妥當了,才好讓父親您能無后顧之憂地謀劃大事。”
這番話,沒有半分指點江山的狂妄,只是將自已擺在一個為父分憂的孝子和忠心辦事的下屬位置上。
他從具體事務的困難出發,自然而然地導出了“根基不穩,不宜妄動”的結論,既全了兄長的面子,又不動聲色地印證了父親的英明。
這份質樸,遠比空談闊論更能打動徐溫這樣多疑的梟雄。
聽完這番話,徐溫那張冰冷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滿意之色。
他揮了揮手,對徐知訓道:“滾出去,自已去領三十軍棍,醒醒你的酒!”
徐知訓聞,臉色煞白,卻不敢有絲毫違逆,只能怨毒地瞪了徐知浩一眼,狼狽地退了出去。
徐溫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走到書案前,拿起那份劉靖派人送來的表書,看也不看,便隨手扔在地上,用腳尖輕輕踩住。
他冷笑道:“隨他折騰去。節度使?哼,名頭再響,也要看他這寧國軍的大旗,能在風雨里扛多久!”
此時的劉靖并不知道,他這一步棋,雖然在亂世的棋盤上只是一次“微調”,卻已經讓周圍的潘鎮們,嗅到了更加危險的氣息。
而他,正站在節度府的高樓之上,俯瞰著。
天光大好,云開霧散。
劉靖的目光穿過層層云霧,投向了更遠的北方。
“節度使只是開始。”
他低聲自語,聲音消散在清晨的微風中。
“這亂世的規矩,才剛剛開始立呢。”
“朱溫、李存勖、徐溫……咱們慢慢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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