虔州,刺史府。
府外,春雷滾滾,仿佛要將天幕撕裂。
烏云如濃墨般層層疊疊壓城,將天地間的光線盡數吞噬。
一場瓢潑大雨蓄勢待發,沉悶的空氣壓得人喘不過氣,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刺史盧光稠背著手,在光可鑒人的青磚地面上焦躁地來回踱步,步履凌亂,心神不寧。
他那張平日里用名貴膏脂保養得宜的臉上,此刻滿是倉皇與油汗,冷汗順著花白的鬢角滑進華貴的絲綢領口,濕膩膩的,黏在皮膚上,說不出的難受。
不久前,他兄長盧光睦在潮州被清海軍節度使劉隱的弟弟劉巖殺得大敗而歸,損兵折將,元氣大傷。
虔州軍的精銳幾乎損失殆盡。
而今,那劉巖竟不肯罷休,親率三萬精銳,如出籠猛虎般越過梅嶺,直撲虔州而來!
斥候的急報上說,其前鋒距離虔州城,已不足百里,大軍壓境,危在旦夕!
“三萬……整整三萬大軍啊!”
盧光稠猛地停下腳步,華貴的袍袖因手臂的顫抖而簌簌作響,聲音都在發顫,幾近失聲:“我虔州經潮州一敗,如今能戰之兵已不足一萬,如何抵擋?”
“如何抵擋劉巖那群嶺南蠻子?”
他只覺得喉頭發干,舌頭打結,心頭被巨大的恐懼所占據。
他眼神散亂地四處亂瞟,堂內那些平日里顯得威嚴的陳設,此刻在他眼中都化作了噬人的鬼影。
忽然,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瞳孔猛地收縮,眼里迸發出一絲瘋狂的光亮:“快!快派人去歙州!去求劉靖!”
“告訴劉靖,只要他肯出兵,我虔州愿奉他為主!”
“不僅如此,我愿將府庫中的一半金銀,以及虔州每年鹽鐵稅收的三成,盡數獻上!如此厚利,他沒理由不動心!”
“更何況我與他有舊,又送了厚禮!”
“如今再許以重利,他不能見死不救!”
“只要他肯出兵,順流南下,馳援虔州,那劉巖的三萬人馬,又有何怕?定可解我虔州之危!”
話音剛落,首席謀士譚全播便從列中走出,上前一步,斷然喝道:“不可!萬萬不可!”
他的聲音洪亮,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瞬間壓下了盧光稠瀕臨崩潰的幻想。
盧光稠霍然回頭,雙目赤紅,死死盯著譚全播:“為何不可?難道坐以待斃嗎?你可有良策?”
譚全播臉上滿是苦澀,深深一揖,拱手道:“使君,劉隱是餓狼沒錯,可那歙州劉靖,卻是實打實的下山猛虎啊!”
“驅虎吞狼看似是妙計,可正所謂請神容易送神難,劉靖這頭猛虎一旦進了虔州,豈會輕易離去?”
他見盧光稠面露不解與掙扎,聲音又沉了幾分,字字誅心,每一句都像一把尖刀,直刺盧光稠的心窩:“您忘了洪州的鐘匡時了嗎?當初危全諷起兵,鐘匡時情急之下,不也是請劉靖出兵馳援?”
“可如今呢?危全諷確實是灰飛煙滅,洪州之危也解了,但饒、信、撫三州之地,盡皆落入劉靖手中,鐘匡時如今只能偏安一隅,日日如坐針氈!”
譚全播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絲真正的寒意:“使君,猛虎吞人,尚留骸骨。可那劉靖……他是要掘根啊!”
說著,他從寬大的袖中,顫抖著摸出一張粗糙的麻紙,正是那份在江南暗中流傳的《歙州日報》。
他將報紙展開,指著上面用醒目黑字印刷的擘窠大標題,一字一頓地念道。
“《田歸于誰?――均田以塞兼并,納糧以固國本》!”
“使君請看,他連遮掩都懶得遮掩了!這是要將天下田畝盡數收歸官府,讓我等與泥腿子一同納稅啊!”
“他治下,清查田畝,一體納糧,豪強但凡有劣跡,便發動泥腿子去告發,而后抄家滅門,田產盡歸官府!”
“他這是要將我等食肉者,與那些耕田的黔首置于一地啊!”
“此等手段,比之千軍萬馬,更令人不寒而栗!劉隱要的是虔州的城,劉靖要的是我等的命!”
“鐘匡時便是前車之鑒!使君若是今日求援劉靖,只怕用不了多久,這虔州就得改姓劉了!”
這一番話,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盧光稠瞬間失魂落魄,他想起了那些關于劉靖治下豪強被抄家滅門的傳聞,想起了《歙州日報》上那些殺氣騰騰的政令,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他癱坐在冰冷的圈椅上,雙手死死抓著扶手,指節泛白,口中喃喃自語:“這該如何是好……這該如何是好……難道我虔州,便要這般亡于一旦嗎?”
譚全播沉吟片刻,看著自家主公六神無主的模樣,心中暗嘆一聲,知道此時必須給出一條活路。
他眼中卻精光一閃,獻策道:“不可求援劉靖,卻能另求他人,以解燃眉之急。”
“求誰?”
盧光稠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急切問道,眼中再次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
“湖南,馬殷!”
譚全播手指在墻上的輿圖上重重一點,聲音清晰有力,“馬殷與劉隱素有仇怨,這些年大大小小的仗打了百十余場,積怨已深,彼此都恨不得置對方于死地。”
“如今劉巖興兵三萬來犯,其老巢廣州必然空虛,防備空虛。”
“使君可立刻遣使往湖南游說,將此消息告知馬殷,他得知此等天賜良機,定然不會放過!”
“一旦馬殷出兵襲擾廣州,劉巖后院起火,軍心必亂,虔州之危自解!”
盧光稠眉頭緊鎖,仍有疑慮:“可我聽說,那荊南的高季興與馬殷素來不睦,常有摩擦。”
“萬一馬殷正被其牽制,又或擔心高季興趁機作亂,不愿出兵,又該如何?”
“使君多慮了。”
譚全播搖頭笑道,語氣篤定而自信,“高季興此人,不過一潑皮無賴,其行事準則,唯利是圖。”
“他騷擾馬殷,不過是想占些小便宜,絕無膽量與馬殷全面開戰。”
“馬殷深知此點,對其多是敲打,不會真的大動干戈。”
“更何況,與高季興那點‘疥癬之疾’相比,趁機重創宿敵劉氏,奪取嶺南富庶之地,才是‘心腹大患’與‘不世之功’的區別!”
他頓了頓,補充道:“退一萬步說,就算馬殷有所顧慮,我等遣使前去,將劉巖大軍南下的消息送上,便是送給了他一個天大的人情和出兵的絕佳理由。”
“他即便不出兵,也必會有所表示。此事百利而無一害,值得一試!”
聞,盧光稠渾濁的眼中終于亮起一絲神采,他一巴掌拍在紫檀木的扶手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仿佛也拍散了心頭的陰霾。
“好!就依你之!速備厚禮,選最能善辯之使,即刻前往長沙!”
“此番,虔州存亡,皆系于此!”
……
與此同時,西北的風,也開始變得凜冽,裹挾著權謀與刀劍的寒意。
岐王李茂貞盤踞鳳翔,坐擁關中一隅,一直對北邊的靈、夏二州垂涎三尺,視為囊中之物。
靈、夏二州水草豐沛,土地肥沃,不止是絕佳的牧馬場,還是糧倉。一旦占據這二州,屆時不管是東進爭霸天下,還是固守自立為王,都有了資本與底氣。
但他深知,僅憑自己一鎮之力,根本無法與占據中原的朱溫抗衡,更別提窺伺天下。
他需要一個強大的盟友,一個能從背后狠狠捅朱溫一刀的盟友。
思慮再三,他修書一封,字斟句酌,將自己的野心與計劃娓娓道來,派心腹密使,穿過重重關卡,冒著生命危險,送往太原。
晉王府內。
依舊素縞處處,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哀戚,那是為先王李克用守孝的余韻。
李存勖展開密信,信中李茂茂貞的意圖清晰無比。
他欲北取靈、夏,請晉王共同出兵,攻打梁國的晉、絳二州(今山西新絳),以牽制梁軍主力,為他創造機會。
“合縱連橫么……”
李存勖捏著信紙,年輕的臉上露出一抹與其年齡不符的深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深知李茂貞不過是想借刀殺人,但眼下,他與李茂貞有共同的敵人――朱溫。
雖然不久前的潞州之戰,他以奇兵大敗梁軍,一戰封神,威望在河東如日中天,徹底穩固了自己在晉軍中的地位。
但他也清醒地認識到,朱溫的底子太厚了。
對方占據著天下最富庶的關中與中原之地,兵精糧足,人才濟濟,雙方的實力差距依舊懸殊。
聯合李茂貞,共同對抗朱溫,牽制其主力,削弱其羽翼,無疑是當下最明智的選擇。
僅僅是稍作猶豫,權衡了利弊之后,李存勖便下定了決心。
他絕不會讓父王的血仇,僅僅停留在潞州的一場勝利上。
他要的,是朱溫的頭顱,是恢復李唐的天下!
李存勖是沙陀人沒錯,可自打其父被僖宗皇帝賜國姓,入了李家宗室族譜的那一刻,他和父親就是李家人。
無關血統,而是法理。
而不管是李克用還是李存勖,也都將自己當成李家人,是大唐的孤忠,視光復大唐為己任。
壓下心頭思緒,李存勖召來周德威等一眾心腹將領,將李茂貞的一些計劃和盤托出。
“朱溫勢大,非我一家可敵。”
“今李茂貞愿為我等西面之援,此乃良機,可東西夾擊,令朱溫腹背受敵。”
李存勖目光掃過眾將,他們的臉上或有疑慮,或有戰意。
他特別留意到,當自己的目光掃過時,周德威等父王留下的老將們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激昂,而以李克寧為首,以及李嗣源幾位義兄,則是目光微垂,抱拳領命,神色恭順,卻讓人看不透其真實心意。
但他并未在意這細微的差別。
如今的他,有絕對的自信壓服一切。他聲音沉穩有力,不容置疑:“本王意已決,命周德威為主將,領兵兩萬,即刻南下!”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一個險要的關隘之上,眼中閃爍著冷冽的鋒芒。
“出陰地關,直取晉州!給朱溫那老賊的后背,再狠狠捅上一刀!讓他知道,我李存勖的刀,可不是只有潞州才能飲血!”
……
天下,已然是一鍋煮沸的紅油湯。
各路梟雄都在其中翻滾、碰撞,你爭我奪。
都想把別人踩下去,自己浮上來,成為最終的勝利者。
歙州,刺史府,書房內。
窗外春光正好,桃紅柳綠,但書房內的氣氛卻凝重如鐵。
一疊疊來自鎮撫司的密報,整齊地擺在劉靖寬大的案頭。
朱溫遷都洛陽,劉守光囚兄稱王,馬殷與高季興交兵……
天下的每一絲風吹草動,都化作了輿圖上的一面面小旗,每一支小旗背后,都是無數人的命運沉浮。
青陽散人撫須而立,神色平靜,仿佛外界的驚濤駭浪都未曾在他心湖中激起半點漣漪。
他沉聲分析道:“主公,如今北方大亂,朱溫與李存勖、李茂貞相互牽制,皆已陷入泥潭,無暇南顧。”
“南方馬殷、劉隱亦是爭斗不休,彼此消耗。”
“此誠我等厲兵秣馬,深耕內政之天賜良機。”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方外之人的玄妙,卻又字字珠璣,直指核心:“貧道觀這天下大勢,如同一爐正在熬煉的大丹。”
“火候未到,不可輕舉妄動。如今正該固本培元,靜待其變,方能一擊功成。”
劉靖手指輕輕敲擊著輿圖上“廣陵”的位置,目光深邃如海,沉吟不語。
徐溫的動作他看在眼里,這個對手比那些只會打仗的武夫更加難纏,也更具威脅。
他緩緩收回手,看向青陽散人,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徐溫也在開科取士,學得倒快。”
“傳令下去,三州之地,以安撫流民、恢復生產為第一要務,務求百姓安居樂業,府庫充實。”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告訴季仲和莊三兒他們,把刀磨快了,但暫時別出鞘。”
“咱們的戲臺還沒搭好,不急著請人上臺。”
說罷,劉靖才起身,撣了撣袍袖,將滿屋的殺伐之氣和權謀算計,盡數關在書房之內。
他轉身向后院走去,步伐中帶著一絲難得的輕松。
比起攪動天下風云,眼下,他更想去嘗嘗蓉蓉新做的糕點,感受片刻難得的溫情。
三月。
草長鶯飛,萬物復蘇,春意盎然。
比起外界的腥風血雨、刀光劍影,劉靖的刺史府后院,卻是一派歲月靜好的模樣,仿佛與世隔絕的桃源。
暖閣外的涼亭里,青石的石桌上擺著幾碟精致的果品,旁邊的小泥爐上,一只銀質的湯瓶正“咕嘟咕嘟”地溫著新采的桃花酒,散發出甜絲絲的酒香。
幾名穿著俏麗春衫的侍女手持團扇,侍立在旁,隨時準備添酒。
不遠處的草地上,兩個粉雕玉琢的小人兒――歲杪和桃兒,正在侍女的看護下追逐著一只花蝴蝶,銀鈴般的笑聲不時傳來,為這慵懶的午后增添了幾分活潑。
春風和煦,熏得人昏昏欲睡。
與尋常人家的涼亭不同,這座涼亭的四角,被劉靖命人用細竹和輕紗搭起了簡易的“紗帳”,既能透風,又能有效阻擋春日里惱人的飛蟲。
這等奇思妙想,起初還讓府里的工匠摸不著頭腦,但用過之后,妻妾們才發覺其中的妙處,如今已是后院各處亭臺的標配。
崔蓉蓉今日換了一身鵝黃色的襦裙,云鬢高挽,斜插一根金鳳釵,顯得明艷動人。
那貼身的襦裙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她作為成熟婦人豐腴有致的身段,高束的腰帶將胸前風光襯托得愈發飽滿挺拔。
腰身雖因生育不似少女時那般纖細,卻更顯圓潤柔韌,與豐盈的曲線一同構成了驚心動魄的成熟風韻,走動間,那為人母后更添的嫵媚隨著蓮步輕移而款擺搖曳,盡顯萬種風情。
她手里端著一只白瓷盤子,獻寶似的放到石桌上。
“夫君,這是妾身新學的‘金絲酥’,用的是上好的羊油和蜂蜜,還加了西域來的蒲桃干,您嘗嘗?”
崔蓉蓉的聲音柔婉如水,帶著一絲期待。
為了做出這道點心,她特意繞過了府里慣于做清淡菜肴的膳房,親自去采買了最新鮮的羊板油,又尋來了平日里極少動用的炸鍋。
在她看來,唯有這等珍饈,才配得上夫君的身份,也最能顯出自己的心意與手藝。
盤子里的點心炸得金黃酥脆,上面還淋著一層厚厚的糖霜,在陽光下泛著誘人的油光。
劉靖看著那點心,只覺得喉頭都有些發緊。
大唐的點心,那是真材實料,突出一個豪放。
油要重,糖要足,一口下去能膩得人翻白眼。
這玩意兒放現代,一口下去不得是‘血糖飆升器’?
現代那些奶茶蛋糕雖然也甜,但好歹還講究點層次感,哪像眼前這個,純粹就是羊油和糖霜的硬核組合!
這種直接沖擊味蕾的“甜蜜炮彈”,他實在是有些消受不起。
但劉靖看著崔蓉蓉那雙水波流轉、滿是期盼的眸子,拒絕的話怎么也說不出口。
他笑著伸出手,捻起一塊放進嘴里。
“咔嚓。”
一口咬下去,羊油特有的膻味混著蜂蜜的甜膩,如重拳般直沖天靈蓋。
劉靖面不改色,強行壓下胃里的翻騰,豎起大拇指,違心地夸贊道:“不錯,外酥里嫩,宦娘的手藝越發精進了。”
崔蓉蓉聞,頓時笑得眉眼彎彎,如春花綻放,轉頭招呼另外兩人:“妹妹們也快嘗嘗?”
錢卿卿早就盯著那點心了,一雙眼亮晶晶的,卻不敢先動手。
直到見劉靖夸贊,她才拉了拉劉靖的袖子,撒嬌道:“夫君,好吃嗎?那卿卿也嘗一塊大的!”
劉靖笑著刮了刮她的鼻子:“就你嘴饞。”
得到“許可”,錢卿卿這才喜滋滋地伸手拿了一塊最大的,啊嗚一口咬了下去。
“唔……”
剛嚼了兩口,錢卿卿的臉色突然一變。
剛才還紅潤的小臉瞬間煞白,眉頭緊緊皺在一起,她猛地捂住嘴,把手里的半塊點心一扔,轉身對著旁邊的花壇就是一陣劇烈的干嘔。
“嘔――”
崔蓉蓉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連忙上前,關切地拍著她的后背:“妹妹這是怎么了?可是姐姐做的點心不合胃口?還是油放多了?”
話音剛落,坐在旁邊的崔鶯鶯原本正端著青瓷茶盞,小口品著盞中清澈的茶湯。
這用沸水直接沖泡茶葉的法子,還是夫君教給她的,比起傳統的煎茶法,滋味更顯清冽回甘。
此刻聞著空氣中彌漫開來的那股子油膩味,她只覺得胃里也是一陣翻江倒海,再也按捺不住。
她臉色一白,手中的茶盞險些脫手,趕緊用帕子捂到嘴邊,也跟著干嘔起來。
這可把崔蓉蓉徹底嚇壞了,一時間手足無措,聲音都帶上了哭腔:“這……鶯鶯你也……這可如何是好?莫不是真的點心出了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