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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6章 《告江西士庶書》

        晨光刺破云層,照進中軍帥帳。

        劉靖坐在行軍榻上,眉頭緊鎖,手指用力按壓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腦袋里像是塞進了一把生銹的鋸子,隨著脈搏一下下地拉扯,疼得鉆心。

        并非他不勝酒力,實在是昨晚那酒……太次了。

        為了犒賞三軍,周柏幾乎買空了鄱陽城所有的酒坊。那些渾濁的土燒、發酸的米酒,外加少量的果酒和黃酒,全部混雜在一起,勁大且雜質極多,最是上頭。

        “水。”

        嗓子眼里像是吞了把粗砂,聲音嘶啞難聽。

        親衛早候著了,端著銅盆快步入內。

        劉靖也不講究,一頭扎進冰涼的井水中。

        閉氣。

        直到肺葉火辣辣地抗議,才猛地抬頭。

        水珠順著剛毅的下頜線滾落,那股子因劣酒帶來的混沌勁兒,總算是被冷水激散了大半。

        簡單洗漱罷,劉靖喚來柴根兒與季仲,面授機宜,叮囑二人務必看好那幫降卒與新編的隊伍,切不可生出亂子。

        交代完畢,他未做停留,在親衛的前呼后擁下,打馬直奔鄱陽郡城。

        ……

        鄱陽郡,館驛。

        屋子里的空氣有些發悶。

        洪州使節陳誠正如熱鍋上的螞蟻,在方寸之地來回踱步。

        桌上的茶湯換了三盞,早已徹底涼透,那一層茶沫子死氣沉沉地浮在水面,他卻一口未動。

        昨日聽聞劉靖歸來,他便遞了拜帖,結果如泥牛入海。

        這讓陳誠心頭惴惴不安。

        實在是今時不同往日了。

        若是之前,劉靖不過是偏安歙州的小刺史,他洪州乃江西首府,又是“鎮南軍節度使”駐地,自可俯視。

        可如今?

        隨著劉靖拿下信、撫二州,再加上這饒州,整個江西幾乎近半疆域已落入其手中。

        須知整個江西道,偌大的鄱陽湖就占了地貌的一成,剩下的山地和丘陵加起來占了近八成。

        唯有那一成多的膏腴平原,基本都在饒、撫、信三州,外加他洪州之中。

        如今劉靖一人獨占其三,且皆是產糧豐腴富庶重地,已成猛虎下山之勢。

        反觀自家節帥,雖據洪州堅城,卻被饒州自東北、撫州自東南、信州自正東,呈半月形死死鎖住。

        “陳參軍,劉使君有請。”

        門外傳來驛丞恭敬的聲音,打斷了陳誠的胡思亂想。

        陳誠猛地彈起,大喜過望,連忙整理衣冠,深吸一口氣,隨驛丞往刺史府而去。

        穿過戒備森嚴的儀門,入得正堂。

        一番見禮后,陳誠不敢兜圈子,開門見山道:“我家節帥聽聞使君平定信、撫二亂,威震江東,特遣外臣前來道賀。”

        “此外……節帥有一胞妹,年方二八,姿容秀麗,最是賢良淑德。”

        “節帥愿將舍妹許與使君,結秦晉之好,侍奉巾櫛,以結兩家萬世之好。”

        劉靖聞,并未立刻作答。

        他身子微微后仰,靠在虎皮交椅上,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擊著案幾。

        “篤、篤、篤。”

        這沉悶的敲擊聲,每一下都像是敲在陳誠的心口上,讓本就凝重的氣氛更添幾分壓抑。

        劉靖面色平靜,指尖的敲擊聲卻沒停。

        鐘匡時這是怕了。

        他想用聯姻這種軟繩索,好為他爭取喘息之機。

        只可惜,這算盤打得雖響,卻低估了他劉靖的胃口。

        良久,劉靖才緩緩開口,嘴角掛著一絲玩味的笑意,擺手道:“陳參軍,這玩笑可開不得。”

        “鐘公乃是鎮南軍節度使,梁國親封的贛王,令妹那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金枝玉葉,真正的王室貴胄。”

        “而劉某呢?不過是一介武夫,出身寒微,這雙手上沾滿了洗不凈的血腥氣。”

        “若是納王女為妾,豈不是亂了尊卑,辱沒了王室顏面?”

        “傳揚出去,天下人怕是要戳劉某的脊梁骨,說我不識抬舉,褻瀆王室啊。”

        這借口,敷衍得連三歲孩童都騙不過。

        陳誠心頭一緊,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急了,顧不得許多,上前一步,聲音陡然拔高。

        “使君此差矣!大謬不然!”

        “如今天下大亂,皇綱解紐,唯有力者居之!”

        “使君少年英豪,起于微末卻虎踞東南,手握雄兵數萬,這才是真正的英雄本色!何談寒微?”

        陳誠深吸一口氣,目光直視劉靖,試圖從那雙深邃的眸子里看出一絲動搖。

        “況且……劉使君莫要過謙了。這江東之地,誰人不知使君的威名?再者說……”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拋出了早已準備好的說辭:“那吳越錢王,據有兩浙十三州,亦是當世王爵,其掌上明珠錢翁主,不也心甘情愿入了使君后宅為妾?”

        “錢王尚且不覺辱沒,甚至引以為榮,我家節帥又豈會介意?這正是英雄配美人的佳話啊!”

        劉靖聞,敲擊案幾的手指猛地一停。

        正堂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他緩緩抬起眼皮,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玩味,而是變得銳利如刀,仿佛能直接剖開陳誠的心肺。

        “陳參軍好口才。”

        劉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拿錢王來壓我?還是說,在你眼中,我劉靖便是那等見了美色便走不動道的登徒子?”

        陳誠只覺一股寒意直沖天靈蓋,雙腿一軟,險些站立不穩,連忙躬身道:“外臣不敢!外臣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劉靖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陳誠面前。

        他身形高大,陰影完全籠罩了面前這個有些發抖的使臣。

        “陳參軍,你是個聰明人。這婚事,不必再提。”

        劉靖的聲音在陳誠耳邊炸響,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酷。

        “劉某的后宅,只容得下知心人,讓你家節帥省省心吧。”

        “至于你們心中真正所想之事……”

        他大手一揮,在墻上輿圖的信、撫二州位置上重重一拍。

        “我知你家節帥心意,你且讓他寬心。”

        “饒、信、撫三州初定,殘匪未絕,百姓驚惶。”

        “本官不得不‘暫代管轄’,以安民心。”

        “待到此三州徹底安定,路不拾遺之時,自會完璧歸趙,給鐘公一個交代。”

        陳誠心頭一顫,面如死灰。

        暫代管轄?

        徹底安定?

        這番話顯然是托詞。

        這“安定”的標準全憑劉靖一張嘴!

        三月是安定,三年是安定,三十年也是安定。

        這分明就是要把肉爛在鍋里,什么時候吃,全看劉靖的心情。

        但他偏偏無法反駁,最終只能長嘆一聲,躬身行禮:“外臣……明白了。”

        走出刺史府大門,陳誠回望了一眼那森嚴的儀門,心中涌起一股難以喻的寒意。

        他并非庸人,豈能聽不出劉靖那“暫代管轄”背后之意?

        “虎狼之相,兼具狐貍之謀……”

        陳誠緊了緊衣領,低聲喃喃:“節帥想用女人拴住他,簡直是癡人說夢。這洪州……怕是守不住了。”

        ……

        打發走洪州使節,劉靖在鄱陽郡又休整了幾日。

        他再次巡視了水師大營與船塢,看著那一艘艘正在鋪設龍骨的新式戰艦,眼中野心勃勃。

        隨后,他安排季仲與柴根兒坐鎮撫州,震懾宵小,自已則帶著兩千玄山都親衛,啟程返回歙州大本營。

        大軍剛過出饒州,一道重磅消息便如長了翅膀,飛向江西全境。

        歙州刺史府,貼出了一張足以震碎所有人三觀的榜文。

        今歲冬月臘八,歙州重開科舉!

        不問出身!不限戶籍!凡江西道讀書人,皆可赴歙州參考!

        一石激起千層浪。

        這股風,裹挾著各地的煙火氣,吹進了茶寮酒肆,吹進了書院私塾,吹得整個江西道人心浮動。

        信州,上饒。

        此地古稱“豫章門戶”,扼守贛東北咽喉,信江穿城而過,水運通衢。

        連綿的靈山山脈在秋雨中若隱若現。

        這里山多田少,濕氣極重,民風彪悍,百姓在夾縫中求生,養成了一副吃軟不吃硬的火爆脾氣。

        為御這入骨的濕寒,當地人口味極重,非辛辣不足以下飯,非烈酒不足以暖身。

        城外十里亭旁,一間四面漏風的簡陋茶肆在蕭瑟秋風中搖搖欲墜。

        那斷了一截的招牌上,依稀還能辨認出前朝“咸通”年間的殘漆,也不知見證了多少次兵過如梳、匪過如篦的慘景。

        茶肆外,一輛裝飾華麗的牛車緩緩駛過。

        車簾掀開,露出一張傅粉涂朱的世家公子臉龐。

        他輕蔑地瞥了一眼茶肆里激動的寒門士子,用絹帕捂住口鼻,厭惡道:“一群沾滿牛糞味的泥腿子,也妄想登堂入室?真是有辱斯文!走快些,莫要沾了晦氣。”

        卻不知,他這聲嘲諷,換來的是茶肆內幾十雙充滿野心的眼睛死死盯著他的背影。

        舊時代的余暉,終將被這些泥腿子踩在腳下。

        茶肆內,光線昏暗,幾張缺腳的方桌旁,圍坐著幾名年輕士子。

        桌上擺著的并非文人雅集的珍饈,而是一大盤濃油赤醬、辛香撲鼻的炒石螺。

        這是從信江淤泥里摸上來的賤物,配上幾把搗爛的食茱萸(越椒)、老姜和紫蘇爆炒,滋味厚重辛辣,只需幾十文錢,便能讓這幾人咂摸大半日。

        旁邊是幾碗渾濁的紅米酒,漂著發黃的酒糟,這是當地農家自釀的劣酒,勁大燒喉。

        這幾名士子,身上穿的早已不是體面的絲綢襕衫,而是信州本地盛產的粗礪苧麻短褐。

        那布料僵硬磨人,袖口早已起毛,補丁疊著補丁。

        這是農夫才穿的短打扮,方便下田勞作。

        他們腳下踩著的草鞋沾滿了黃泥,指甲縫里還嵌著黑土。

        在這亂世,斯文早已掃地,所謂的“耕讀傳家”,不過是白天在泥里刨食,晚上守著孤燈讀幾頁殘卷罷了。

        “不限戶籍?也不要那該死的舉薦信?”

        一名書生顫抖著手,指著那張從城門口揭下來的手抄榜文。

        他那被茱萸姜蒜辣得通紅、又因常年營養不良而干裂的嘴唇,此刻劇烈地哆嗦著。

        “自黃巢亂后,科舉雖存,卻成了門閥私相授受的兒戲!我等寒門,縱有經天緯地之才,無‘行卷’之資,無權貴之薦,便只能老死戶牖之下……”

        說到此處,書生眼中濁淚滾落,滴在滿是油污的桌面上:“這……這榜文,豈不是說,斷了百年的龍門,又開了?”

        “我等這般如草芥般的無權無勢之人,也有機會入仕了?”

        “可是……”

        另一人有些猶豫:“我聽說這次不考詩賦帖經?咱們背了半輩子的《切韻》和《文選》,豈不是白費了?”

        “你懂什么!”

        “啪”的一聲!

        這一掌雖無甚力氣,但這破桌子本就缺腿不穩,竟也被震得劇烈搖晃,盤子里的螺殼嘩啦啦亂跳。

        書生疼得齜牙咧嘴,卻顧不得揉手,依舊嘶吼道。

        “詩賦那是世家公子風花雪月的玩意兒!”

        咱們哪有閑錢去請名師指點格律?”

        “劉使君考的是‘策論’和‘算學’!考的是怎么治水、怎么算賬、怎么安民!”

        “這對咱們這些整日在泥地里打滾、知道民生疾苦的人來說,才是真正的公平!”

        “直娘賊!老子給那目不識丁的李家土財主當了十年西席!”

        “每日里像條狗一樣搖尾乞憐!如今劉使君開了天恩,這鳥氣老子受夠了!”

        “走!去歙州!”

        “搏個前程!”

        撫州,臨川。

        此地素有“才子之鄉”的美譽,文風之盛,甚至壓過首府洪州。

        然而,危全諷的覆滅如同一場倒春寒,讓這座剛剛易主的城池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與惶恐之中。

        城南的“崇文坊”,曾是臨川文氣匯聚之地,如今卻顯得格外蕭索。

        巷口的青石板上,還殘留著未被雨水沖刷干凈的暗紅血跡。

        一間門楣歪斜、掛著“守正堂”破匾的私塾內,寒風順著窗紙的破洞呼呼灌入,吹得那盞如豆的油燈忽明忽暗,將墻上孔圣人的畫像映得斑駁陸離。

        屋內沒有取暖的炭盆,幾個落魄文人正圍坐在一起,以此汲取一點微薄的暖意。

        他們身上那件標志著讀書人身份的襕衫,早已洗得發白,甚至磨出了毛邊。

        袖口和肘部,密密麻麻地縫著補丁,針腳細密而整齊。

        那是家中老妻或慈母在昏暗燈光下,一針一線縫補出來的最后的尊嚴。

        頭上的方巾雖然破舊,卻依然包得一絲不茍,發髻梳得整整齊齊,透著一股子“窮且益堅,不墜青云之志”的酸腐與倔強。

        桌上擺著的吃食,寒酸得令人心酸。

        一碟黑乎乎、干巴巴的咸干菜。

        這是撫州窮苦人家過冬的命根子,芥菜曬干后加鹽腌制,放在陶罐里密封。

        這東西雖無半點油水,卻勝在咸鮮入味,極耐咀嚼。

        一根咸菜絲能在嘴里含上半個時辰,回味那一點點咸味,權當是騙騙肚里造反的饞蟲。

        旁邊還有幾塊小的可憐的麥芽糖塊。

        這是臨川的土產,用麥芽熬制,雖然不甚精致,但在這苦日子里,已是難得的甜味。

        “咔崩!”

        一個留著山羊胡的老童生用力啃了一口糖塊,發出一聲脆響,隨即捂著腮幫子倒吸涼氣,顯然是崩到了那顆搖搖欲墜的老牙。

        “聽說了嗎?那榜文……”

        老童生揉著腮幫子,聲音顫抖,眼中卻閃爍著一種復雜的光芒。

        “劉使君……真的不問出身?”

        他環視四周,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被窗外的風聽去:“咱們……咱們這些以前給危家寫過文書、甚至被迫寫過討賊檄文的人……只要有真才實學,也能去考?”

        此一出,屋內一片死寂。

        眾人的臉色都有些發白。

        在亂世,站錯隊是要掉腦袋的。

        危家倒了,他們這些依附于危家討生活的文人,如今就像是喪家之犬,生怕被新主子清算。

        “是真格的!”

        旁邊的年輕人突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他從懷里掏出一串磨得發亮的銅錢,數了數,約莫有百十文,放在桌上,那是他準備去歙州的盤纏。

        年輕人狠狠咬了一口手中的糖塊,仿佛在咬碎這操蛋的命運:“我二舅在刺史府當差,負責倒夜香。”

        “他親眼看見,劉使君把那些臨川大族送去的‘行卷’——就是那些個用金粉寫詩、玉軸裝裱的狗屁文章,統統扔進了廢紙簍!”

        “劉使君說了,亂世用重典,亦需真才!”

        “這回科舉,不考那些虛頭巴腦的詩賦,只考策論和算學!”

        “誰能治國安邦,誰能富國強兵,誰就上!”

        年輕人的眼睛在油燈下亮得嚇人:“諸位叔伯,這是咱們寒門的活路啊!”

        “那危全諷只知道搜刮民脂民膏,那世家大族只知道兼并土地。”

        “唯有這劉使君,是要給咱們一條通天的大道!”

        “可是……”

        老童生還是有些猶豫:“咱們畢竟是‘偽官’之后……”

        “什么偽官!”

        年輕人猛地站起來,帶翻了那碟咸干菜,黑乎乎的菜干灑了一桌,“危家逼咱們寫的,咱們能不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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