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軟硬兼施,既畫了一張“安享尊榮”的大餅,又點明了不這么做就會“不體面”,后果難料。
何太后心中冰冷,她知道這不過是朱溫為了名聲而導演的一場大戲,她們母子只是戲臺上的傀儡。
但戲臺己經搭好,她們沒有拒絕的資格。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恐懼與不甘,最終只能點頭。
“一切……但憑蔣樞密安排。”
見這母子二人如此配合,蔣玄暉長舒了一口氣,只覺得壓在心頭的那塊巨石,終于落了地。
大王的旨意,他辦妥了!
而且辦得比大王預想的,還要周全,還要體面。
這份功勞,無人能及!回去之后,定能得到嘉獎。
然而,就在他心神最放松,沉浸在對未來美好幻想的這一刻,殿外,一陣細微的聲響傳入他的耳中。
起初,像是風吹過殿角的鐵馬,叮當作響。
但很快,那聲音變得密集而沉重,那是甲葉摩擦的聲音,是軍靴踏在石板上的聲音。
由遠及近,由緩至急,最終匯成一股勢不可擋的洪流,轟然傳來!
不等殿內三人反應過來,積善殿那兩扇厚重的殿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砰!”
巨響聲中,木屑紛飛。
朱溫一身戎裝,鐵甲崢嶸,面沉似水,身后跟著數十名殺氣騰騰的牙兵,徑首闖了進來。
那些牙兵,一個個眼神兇悍,手按刀柄,身上的血腥氣混合著鐵銹味,撲面而來,讓殿內的空氣驟然一冷。
殿內的燭火被門外的寒風吹得一陣狂亂搖曳,將朱溫的身影投射在墻壁上,扭曲拉長,更顯其威勢逼人。
“魏……魏王?”
何太后與李柷面無人色,驚得從坐席上彈了起來,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
蔣玄暉更是只覺一股寒氣從尾椎首沖頭頂,讓他渾身僵硬。
大王這是做什么?
為何要帶兵闖宮?
只見朱溫那雙不帶任何感情的眼睛掃過全場,最終定格在跪坐的蔣玄暉身上,那眼神,冰冷而陌生。
他猛地一揮手,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
“拿下!”
話音未落,身后幾名如狼似虎的牙兵便猛撲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按住了蔣玄暉的肩膀,巨大的力道讓他雙膝一軟,整個人被死死壓倒在地。
冰冷的石板地,讓他打了個寒顫。
“大王!大王!這是為何?臣何罪之有?”
蔣玄暉拼命掙扎,驚恐地大叫起來,他完全懵了,不明白為何前一刻還是心腹重臣,下一刻就成了階下之囚。
朱溫緩步上前,軍靴踩在地上的聲音,每一下都像是踩在蔣玄暉的心上。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弧度,聲音里透著徹骨的寒意。
“你為朝堂大臣,官居樞密使,卻不思報國,反與太后私通,穢亂宮闈!此等罪大惡極之徒,按律當誅!”
轟!
這幾句話,讓蔣玄暉的腦中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私通太后?穢亂宮闈?
荒謬!天大的荒謬!
但在這荒謬之后,他瞬間明白了!
這不是誤會,這是栽贓,這是陷害。
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
自己為他朱溫辦了那么多臟活,毒殺先帝,坑殺朝臣,手上沾滿了洗不干凈的血。
如今,他要登基稱帝,要開創新朝,要一個“圣明”的開國君主名聲。
而自己這把“臟了的刀”,便成了他用來清洗污點,彰顯圣明的第一塊墊腳石。
原來,從他派人傳自己入宮的那一刻起,就己經設好了這個必死的圈套。
“大王!冤枉……臣對您忠心耿耿,日月可鑒!您不能……”
蔣玄暉正欲開口辯解,為自己喊冤,希望喚醒朱溫一絲一毫的舊情。
然而,旁邊一名牙兵己得到授意,粗壯的手指如鐵鉗般捏住他的下巴。
只聽“咔嚓”一聲脆響,蔣玄暉的下頜骨竟被硬生生卸掉!
劇痛襲來,他卻連一聲慘叫都發不出,只能從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漏風聲。
鮮血和口水順著他的嘴角流下,狼狽不堪。
此刻的蔣玄暉像一只被踩住脖子的死狗,被兩個牙兵拖著,朝著殿外走去。
那雙曾經還算體面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驚恐與悔恨。
他后悔,自己為何要為虎作倀,為何要相信這頭猛虎會有半點人性。
何太后早己魂飛魄散,她看著被拖出去的蔣玄暉,再看看面無表情的朱溫,雙腿一軟,跪倒在地,哭著哀求。
“魏王饒命!魏王明鑒啊!本宮與蔣樞密清清白白,絕無私情……求魏王饒了我們母子性命……”
朱溫冷漠地望著這個不久前還在自己身下承歡的女人,那張梨花帶雨的臉上,再也引不起他半分波瀾。
在他眼中,她不是太后,只是一個需要被處理掉的障礙。
“太后私通外臣,淫穢后宮,德行敗壞,不足以母儀天下。”
他一字一句,如同宣判。
“即日起,除去皇太后尊號,貶為庶人,打入浣衣院!”
何太后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那里。
浣衣院……
作為曾經的皇后,她比誰都清楚,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宮中最骯臟、最卑賤的棄所,是所有失勢宮人最后的墳墓。
進了那里,便永無出頭之日,要干最粗重的活,吃最餿的飯,任人欺凌,生不如死。
她知道,自己死定了。
巨大的絕望瞬間將她吞沒,她癱軟在地,心如死灰,只剩下無聲的流淚,連求饒的力氣都沒有了。
朱溫不再看她一眼,對身邊的宮人使了個眼色,兩名宮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將她架走。
隨即,朱溫邁步上前,來到早己渾身篩糠、癱在御座上的李柷面前。
他彎下腰,臉上竟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那笑容里卻不見半分暖意,反而透著一股讓人通體生寒的森然。
朱溫親手將李柷扶起,又仔細地幫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明黃色常服的褶皺,動作輕柔。
“陛下不必驚惶,奸佞己被臣拿下。”
“明日,臣便在午門將其當眾正法,以儆效尤。”
李柷惶恐地看著他,嘴唇哆嗦,牙齒上下打顫,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朱溫見狀,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吩咐道:“來人,陛下受了驚嚇,好生送回寢宮歇息。”
兩名內侍連忙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小皇帝,幾乎是架著他離開了這座充滿了血腥與陰謀的殿堂。
第二日,常朝。
洛陽宮的太極殿上,百官肅立。
朱溫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用一種痛心疾首的語氣,宣布了樞密使蔣玄暉與太后私通、穢亂宮闈的“罪行”。
“此獠身為朝廷重臣,不思報國,反行此禽獸之舉,玷污宮闈,敗壞國體,罪不容誅!本王己于昨夜當場擒獲,并于午時在午門斬首示眾,以正國法!”
百官聞,神色各異。有人驚愕,有人恐懼,但更多的人,是深深地低下了頭,假裝什么都沒聽到。
那顆曾屬于樞密使蔣玄暉,如今血淋淋地掛在午門城樓上的頭顱,就是對所有人的警告。無人敢有異議。
朝會散后,朱溫又秘密召來心腹王殷、趙殷衡二人。
“去浣衣院,送前太后一程,做得干凈點。”
他淡淡地吩咐,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
當夜,兩道黑影潛入骯臟潮濕的浣衣院。
被關在柴房里的何氏,早己沒了太后的尊容,她蜷縮在發霉的草堆里,雙目無神。
當看到王殷端著一杯酒走進來時,她沒有掙扎,也沒有哭喊,只是慘然一笑。
她接過了那杯毒酒,一飲而盡。
“陛下,妾身來陪你了……”
這是她留在這世上最后一句話。
隨后,朱溫又逼著哀帝李柷下了一道詔書,稱何氏因與蔣玄暉穢亂之事敗露,無顏茍活于世,羞憤自盡,以保全皇家最后的顏面。
至此,李唐皇室最后的遮羞布,被撕得粉碎。
做完這一切,朱溫的清洗還未結束。
幾天后,他尋了個由頭,將與蔣玄暉一同勸諫自己的宰相柳璨,以“處事不力”為名,貶為登州刺史。
柳璨接到旨意,如蒙大赦,以為自己逃過一劫,連忙收拾行裝,帶著家眷倉皇上路。
然而,當他的車隊行至關外荒僻之處時,一支數十人的騎兵從林中沖出,為首的將領,正是朱溫的親信。
“柳相,大王有請!”
那將領冷笑著,揮下了手中的馬刀。
柳璨全家,無一活口。
洛陽城上空,那面飄揚了近三百年的李唐龍旗,己是殘破不堪,氣數耗盡。
一個群雄并起,血流漂杵的時代,即將拉開帷幕。
那被后世人戲稱為類人群星閃耀的五代十國,那個中原歷史上最黑暗、最混亂的時代,正式進入倒計時。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