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漸漸亮了,街上人也多了起來。
潘老翁推著散發酸腐味的獨輪車,“吱呀吱呀”地走在幽州城略顯凹凸的青石板路上。
車輪每顛簸一下,他心頭都跟著一緊,下意識地護著懷里那沉甸甸的五十文銅錢。
這錢,帶著說書先生遞過來時那微涼的觸感,此刻卻像塊熱炭,熨帖著他干癟的胸膛。
他盤算著,這錢夠買小半袋粗糧,再割一指寬肥多瘦少的豬肉,給病懨懨的老伴補補身子。或許還能剩下幾文。得死死藏好,不能再讓那孽障翻去填了賭坑。
想到兒子,潘老翁渾濁的眼里閃過一絲痛苦與無奈。
他本是老實本分的幽州農戶,大半輩子臉朝黃土背朝天,從未想過能跟刺史府這樣的衙門產生瓜葛。
這大半年,為了糊口,他豁出老臉進城,幫居民處理污穢。因為做事踏實,被農莊東家看中,得到了在官邸區域收糞的活計。
這活兒又臟又累,但終究是個進項,讓他能在幽州這米珠薪桂的地方勉強喘口氣。
轉折發生在前段時間。城外的吉祥農莊換了東家,改名“青青農莊”。新東家說開春后要大興農事,需要大量漚肥,他們這些收糞工的月錢竟漲了一半,一天足足百文。
這已是潘老翁不敢想的好價錢。更讓他覺得時來運轉的是,幾天前遇到了那位“說書先生”。
那是他做工勞累一天后,在餛飩攤上吃餛飩偶遇的。那人四十來歲,溫文爾雅,說話和氣。說需要些街談巷議、官家趣聞來充實話本。只要消息稀罕,尤其是官邸區日常和各類消息。幾句話的事,就能換回幾文、十幾文甚至更多。
今天在刺史府后院的見聞,無疑是他遇到過最“稀奇”的事。
那幾個高顴骨、深眼窩的漢子,帶著一股子洗不凈的羊膻味。潘老翁沒見過韃子,卻聽說過,這就是草原人的長相,有韃子來刺史府。
還有老熟人、刺史府的馬夫老陳頭壓低聲音說的“狼戎”、“黑狼部”、“邊軍殺人搶牛羊”……
潘老翁雖不懂朝堂大事,但也覺出這事非同小可。
他牢記說書先生的叮囑——“這事兒自己知道就好,莫要再對外人說起”,心想自己只告訴這位“先生”,換點口糧錢,應該惹不來禍事。
他哪里知道,自己接觸的說書先生可不是簡單角色。自己這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悄然間成了驚濤駭浪中一片無意間被卷起的浮木。
他只覺得懷里的銅錢更沉了,心里盤算著,明天去長史蘇大人家收糞,耳朵得豎得再高些。
錢記面館旁。那名說書先生在潘老翁身影消失于人海的剎那,臉上那副人畜無害的笑容瞬間褪去,眼神變得銳利如鷹。
此人可不是什么說書先生,而是以此為掩護——鐵血軍寨暗部成員,代號“八哥”。
他動作流暢而迅速,驚堂木、胡琴、布幌子,幾息之間便收拾妥當,裝入特殊木箱。
他提起箱子,融入人流,步伐看似隨意,卻專挑人多眼雜的集市穿行。時而駐足看貨,時而假意系鞋帶,眼角余光敏銳掃視周圍。
確認安全后,他一閃身鉆進一條窄縫小巷。巷內陰暗潮濕,盡頭堆滿破舊籮筐。
八哥迅速打開木箱暗格,褪下寬大長衫,換上一套毫不起眼的灰褐色冬衣,又將木箱巧妙折疊,變為可背負的書笈。
整個過程不過十幾息,當他再從巷子另一頭走出時,已從一個引人注目的說書人,徹底變成了一個穿著普通、泯然于眾的尋常路人。
他腳步不快不慢,穿行在迷宮般的小巷里,對這里的每一個拐角都了如指掌。
最終,八哥從一條背街繞出,停在“王氏雜貨鋪”側面。他調整了一下呼吸,四處觀察,沒有發現異常,這才若無其事地走向鋪面。
掌柜王二,暗部成員之一,代號“二哈”,正與一個討價還價的老婦周旋,臉上堆著生意人慣有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