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老爺子接過玉牌只看了一眼就抬頭說:
“小華也是真能琢磨,知道你倆小孩找不著我,還特意點出這么多位她堂上見過我的老仙來幫你倆找。”
說完老人又把玉牌遞回給黑哥,讓他收好了,而后吧嗒了一下嘴又叼起一根煙,對著我倆問道:
“其實剛才一打眼我就看出來了,你們哥倆是一個大神兒一個二神兒。
你老姑這么大費周章地讓你哥倆來找我,肯定是有事求我吧?”
黑哥從兜里掏出打火機恭恭敬敬地給老爺子點上了煙。
“您老見諒,我老姑今年過年之前命里有一道大坎,這段時間得一直在家里被老仙們保著,所以這才沒能親自來看您老人家。”
老爺子抽了兩口煙對著我倆擺了擺手說:“你倆都算我的小徒孫,咱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不用整那虛頭巴腦的,直接說事就行。”
可讓我沒想到的是,此時黑哥竟突然撲通一聲跪在了老爺子面前。
“老爺子,我老姑父走得早,走之前雖說把您傳他的大部分能耐都教給我了,可您那最關鍵的一樣絕活卻還沒來的及教。”
“所以你老姑是讓你專門來找我學藝來了?
行,沒問題,年輕人能愿意學是好事,再說咋教不是教呢,我教你還能教得更細點。我答應你了,快起來吧。”
老爺子說完這句話,又轉過頭來問我:
“小子,你一個領仙的大神兒,你師傅讓你來找我又能有啥事呢?”
他這一下真給我問懵了,一路上黑哥也沒告訴我我們這次來是他為了學藝這事啊。
現在老爺子突然問我跟著一起來有啥事。
對啊,我有啥事呢?
你別說,我還真有事!而且是大事!
于是我也學著黑哥的樣子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開口對著孟老爺子說:
“孟爺爺,我來找您確實也有事,不過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我怕說出來會有點冒犯您。”
“你們現在這些小孩倒還真都挺有禮貌,不過你有事就說,沒啥冒犯不冒犯的,趁我還能動彈,能辦的我都給你們這些孩子辦嘍。”
看這老爺子還沒問我要求他啥事就這么爽快地答應了,于是我便鼓起勇氣把內心深處的想法說了出來。
“我想請您老幫我擊一次神鼓。”
“我看你像是文堂子的樣啊,找我打鼓干啥啊?”老爺子仔細從上到下掃視了一下我說。
我說我確實一般都按文堂出馬,不過我請您擊鼓唱詞并不是為了幫我請仙,而是為了提升感應,因為我要查一件大事。
老爺子沒有繼續具體問我細節,只是點了點頭說:
“行,幫你搬一回桿子那不難,沒看出來你們這倆小孩還都挺有志氣,心里想的東西都挺大,現在像你們這樣可不多了。”
我和黑哥起身謝過了老爺子之后,老爺子說那咱們走吧,上我家去,于是我倆就一起攙扶著老爺子離開了會場。
據他說,他其實也不想來,這次是一些行里的熟人硬給他請來的,說是讓他來幫著壯壯場面,到這啥也不用干,坐著就行。
等我們打了個車到了老爺子的住處以后,發現老爺子是自己一個人獨居在一棟離市中心很遠的三層小樓里,沒有老伴也沒有兒女在身邊照顧。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這位孟老爺子終身未娶,更沒有自己的兒女,他是自己一個人過了一輩子。
不過關于具體原因我并不知道,據我推測,可能也是跟干我們這一行有關系。
等我們到了孟老爺子家之后,老爺子還貼心地問我倆在黑河找沒找到住處,說沒找到就先在他這堂屋住下。
得到我倆的肯定答復之后,老爺子便直接帶著我們進入了正題,問我倆誰先來。
我說您先教黑哥吧,我這事應該得挺浪費時間,等你們完事了您還有精力再說。
于是孟老爺子就讓我隨便坐,然后轉頭對著黑哥說:
“小子,把你吃飯的家伙事兒拿出來吧,我也去取我的去。”
說完他便起身走到了自己家的堂屋,去取自己的神鼓和神鞭。
就在老爺子去取鼓這會工夫,黑哥小聲對我說:
“許多,一會睜大眼睛看好嘍,我老姑父這師父可是高人,保準能讓你好好長長見識。”
我倆正說著呢,老爺子正好也取完回來了。
“你倆偷摸嘮啥呢?”
我說沒啥,黑哥剛才跟我說您是高人呢。
老爺子晃了晃拿著鼓的手說:“啥高人啊,我就是個普通老頭,普通老二神兒。”
他這么一晃,我的目光便直接被他手中所拿的文王鼓和趕將鞭吸引了。
仔細一看,我頓時就相信了黑哥剛才說的,這老爺子可真不是一般人。
只見孟老爺子手中的薩滿鼓比黑哥的那面鼓足足大了好幾倍,而且其鼓身結構也和普通二神兒所用的文王鼓不同。
更值得一提的是他另一只手上拿著的用來擊鼓的鼓鞭,嚴格來說他那個已經不能算是鞭了,更像是一個鼓槌。
這鼓槌比普通二神兒所用的趕將鞭要短得多,同時也比趕將鞭粗得多。
鼓槌的質地也很奇特,冷不丁一看好像是木制的,整根鼓槌上都帶著被長久使用所磨出來的光滑和圓潤。
但再仔細一看,卻發現并不是那么回事。
細看這鼓槌反而更像用是某種動物的骨頭制成的,而且上面還有幾道不易察覺的細微裂痕。
“您這法器可真…”
“真奇怪是吧?跟你們平常見的不太一樣吧?”老爺子看出了我的驚訝,笑著對我說。
我說不是不是,不是奇怪,我是想說您這法器可真特別,瞅著就是老物件,一看就是有大能耐的人用的。
孟老爺子把神鼓和鼓槌遞到了我眼前讓我仔細看看,隨后風輕云淡地開口說:
“啥能耐不能耐的,我這也就是普通的鼓,只不過是鄂倫春族用的薩滿鼓。”
“鄂倫春?您是鄂倫春族啊?可您不是姓孟嗎…”我驚訝地問。
這時黑哥接過了話茬,代替老爺子回答了我的問題:
“孟老爺子確實是鄂倫春族人,孟姓是由鄂倫春族的瑪拉依爾姓氏演變過來的。”
老爺子緊接著補充道:
“是啊,我們這個少數民族的人越來越少了,而且這些年里很多人也都和我一樣,都被漢化了。”
好,講到這里,科普開始。
鄂倫春族,是世居我國東北部地區的人口最少的民族之一。
時至今日,鄂倫春族現存人數已不足一萬人,屬于名副其實的少數民族。
鄂倫春語屬阿爾泰語系滿—通古斯語族通古斯語支,沒有文字,現在主要使用漢語漢文。
鄂倫春族主要分布在內蒙古自治區呼倫貝爾盟鄂倫春自治旗、布特哈旗(今扎蘭屯市)、莫力達瓦達斡爾族自治旗和黑龍江省北部的呼瑪、遜克、愛輝、嘉蔭等縣。
其中黑龍江省有鄂倫春族3871人,占鄂倫春族總人口的47%;內蒙古自治區有3573人,占44%。
鄂倫春族人在長期的狩獵生產和社會實踐中,創造了豐富多彩的精神文化,有口頭創作、音樂、舞蹈、造型藝術等。
科普結束,故事繼續。
當時黑哥也問了孟老爺子一個關鍵問題。
他說您這鼓和我的鼓不太一樣,我到時候學了您的絕活之后,沒有您這種鄂倫春鼓還能用出來嗎?
孟老爺子說那沒事,鼓是不是鄂倫春鼓無所謂,只要是正經八百的法器神鼓就行。
接下來,孟老爺子就開始一點一點教起了黑哥這所謂的絕活。
而我也有幸親眼目睹了這一次最純正的,已經近乎失傳了的薩滿文化的傳承。
老爺子當時也像我們平時的那些二神兒一樣,一手持鼓,另一只手拿著那柄特殊的骨制鼓槌。
不過和普通二神兒不一樣的是,老爺子是以一種敬天的姿勢,將拿著鼓槌和神鼓的雙手高高舉過了頭頂。
黑哥于是也照著老爺子的演示,以相同的姿勢舉起了自己的文王鼓和趕將鞭。
接著,老人調整了自己的站姿:左腳向左前方大跨了一步,右腳保持在原地不動,整個人呈現出一副“人”字形的姿態。
當時老爺子這一下可把我嚇個夠嗆,畢竟這孟老爺子看著咋說也有七八十歲了,我真怕他不小心閃到筋骨。
不過好在老爺子身子骨很硬實,做這種動作絲毫不費勁。反倒是在一旁有樣學樣的黑哥站得有點累。
準備就緒以后,老爺子瞅了瞅一旁和自己保持著同樣體態的黑哥對他說:
“小子,你聽好嘍,一會我唱起來了,你不用非特意去記唱詞。
詞都是鄂倫春族傳下來的古老語,你也聽不明白,你只需要記我唱的這種特殊的薩滿神調就好。”
黑哥點了點頭說好。
接著老爺便也不再多跟他廢話,直接揮起了鼓槌敲起了自己那面巨大的薩滿鼓。
他的這種鼓聲也區別于現在的二神兒敲鼓,老人的這種敲鼓方式明顯用力更猛,揮舞鼓槌的幅度也更大。
我雖然不太懂二神兒的這套業務,但我知道,這就是傳統薩滿和現在這些出馬仙的區別。
前者似乎更貼近大自然,是把薩滿本身也化成了大自然的一部分。
相比起現在的跳大神兒來說,這種會顯得更狂野,更神秘,不過在普通人眼里也……更瘋…
可能這就是這種原始薩滿的傳統逐漸隨著歷史長河而失傳的主要原因吧。
畢竟時間已經過去了千百年,人類現在已經整體發展到了信息時代。
這種充斥著原始氣息的祭祀儀式自然很難被人所接受。
而且,那天讓我大開眼界的不光是孟老爺子擊鼓的方式,更厲害的是他接下來口中所唱起的原始薩滿神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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