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塔瑪爾部落大本營中用以暫時關押俘虜的營地內,一座本不該屬于這里的小型軍帳亮著微微的燈火。
“我說小姑娘,請你多少吃一點吧。”滿臉皺紋的老嫗捧著一碗肉湯,她用雙手舉著,送到了被綁住手腳的妙齡女孩跟前。
“我永遠不會吃你們這些畜牲施舍的任何一點東西。”女孩的身體用力掙扎著,想要讓綁在身上的繩索稍微松一些。
“可是如果您一直不吃東西的話,被我們的首領知道了是要處死我的。”
“你們的首領是畜牲,效忠于他的你們也是一樣,你們都該死!”
說完這句話,女孩突然猛地扭動身體,用頭撞翻了老嫗手中的那碗肉湯。
而就在此時,一個身材高大的女性走進了關押女孩的帳內,她的腳步沉甸甸的,似乎地面都在跟著她顫抖。
來人正是塔瑪爾部落的首領夫人圖麗,她深夜來到這個關押俘虜的營地里,就是為了來親眼看看她未來的兒媳。
圖麗走進帳子后先是看了看灑了一地的肉湯,隨后又用目光打量了一番那個打翻肉湯的女孩,微笑著對她說:“看來你的部落里并沒有人教過你應該珍惜來之不易的食物。”
“你是誰?我的部落如何還輪不到你來評價!”女孩此時也看見了走進來的高大女人,怒目圓睜地沖她大吼。
“不,小姑娘,我只是單純地評價你的教養,與你那被塔瑪爾征服了的部落無關。”
圖麗以一副勝利者的姿態坐到了女孩的身邊,仿佛在這場簡短的語交鋒中,她是戰勝的一方。
不過事實也確實如此,圖麗強壯的身體一坐到女孩的身邊,女孩的目光便開始閃躲,她不敢直視自己眼前這個如同黑熊一般的壯碩女人。
“不用害怕,我不會傷害你,讓我來先向你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圖麗,塔瑪爾部落的首領夫人。”
“我聽過你的名字,我還知道你年輕的時候被叫作熊女。”女孩試圖以語對圖麗體型展開攻擊,仿佛這樣就能扳回一城似的。
“這個詞倒還真是很久沒聽人提起過了。”圖麗像哄孩子似的對女孩說。“不過既然你聽說過我,就該知道熊女是人們對我的贊譽。”
“贊譽?你真以為我不知道你的事跡嗎?我告訴你吧,你的那些丑陋事跡在林海間的各個部落內都被人當作笑柄。”女孩依舊不依不饒。
“愿聞其詳,你不知道的部分我可以幫你補充。”圖麗對女孩做了個請的手勢。
女孩朝圖麗大吼:“你背叛了你的部落!”
圖麗點了點頭,示意女孩繼續說下去。
“聽說你父親的部落里,所有人都被塔瑪爾人殺了,而你是唯一的幸存者。但你不僅沒有用行動為部落的人復仇,甚至還做起了惡狼的女人,為他繁衍子嗣。”
聽到這,圖麗打斷了女孩為她列數出的罪狀,她先是伸出手指了指女孩,隨后又指了指自己:
“小姑娘,你應該知道,此刻的你和那時的我,似乎面臨著同樣的處境。”
“但我不會和你一樣的,我死也不會嫁給你的兒子。我比你要勇敢得多!!”
“哦?是嗎?打翻一位老人手中肉湯就是你向塔瑪爾部落復仇的方式嗎?”
“當然不是!你真該替你那畜牲一般的兒子感到幸運,我差一點就殺掉他了!如果你們敢松開對我的捆綁,我發誓我會再做千萬遍這樣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一朵來自地獄的魔花,就如同你的部落供奉的圖騰一樣。但你有沒有想過,就算你能成功殺了塔瑪爾部落的一個繼承人,那又能怎么樣呢?”
圖麗的這個問題像一記重錘,輕而易舉地砸碎了女孩心中幼稚的復仇計劃。
見這小姑娘半晌沒說話,圖麗便繼續補充道:“恕我直,小姑娘,那樣并不能撫平你心中的仇恨。”
“我只需要殺了你的兒子就夠了,沒有什么能比殺掉塔瑪爾的繼承者更能撫慰我部眾們的亡魂了。”
“可你的部落里死了無數條生命,而我的兒子只有一條生命,你仔細想想,這樣真的夠了嗎?”
如果說圖麗剛才的一記重錘砸碎了女孩的復仇幻想,那么這個新的問題就是圖麗對女孩施加的又一次重擊。
女孩不能說“足夠了”,因為那樣她就是默認了庫吉薩的生命比自己那些死去同胞的生命要高貴。
同時她也不能對這個問題說“不夠”,因為那樣就顯得她的復仇計劃更可笑了。
畢竟事實很明顯,她的部落里只剩下自己一個人,她確實沒有足夠的能力屠殺全部的塔瑪爾部眾來報仇。
圖麗知道此刻眼前這個沉默不語的女孩心里在想什么。
若干年前的某天夜里,圖麗的也面臨著同樣的迷茫:殺掉一個塔瑪爾人,真的能替自己那些死去的同胞復仇嗎?
關于這個問題,圖麗信仰的熊神拉戎在她的夢中給了她答案。
如今她要把這個答案講述給眼前這個和她有著同樣命運的女孩。
“小姑娘,我不知道你的部落信仰的火焰之花代表什么含義。但我可以告訴你,我出生的部落所信仰的熊神拉戎象征著什么。”
“什么?”女孩問道。
“強者為尊!”圖麗一字一頓地說出了這句多年沒有被她提起過的箴。
“這和你剛剛問我的問題有什么關系嗎?你是想說你的丈夫和兒子的命就是比別人高貴嗎?”
“當然不是,我只是想告訴你,熊神拉戎的意思是,強者總是對的。”
“塔瑪爾部落屠殺你和我的那些同胞也是對的?”
“按照我對強者為尊的理解,確實是這樣的。”圖麗堅定地說。
接著她又對女孩說了一番使這位年輕的女孩摸不著頭腦的話:
“只有絕對的強者可以建立秩序,而能讓眾人信服的秩序,就可以保證這片林海永遠不起爭端。”
“那又有什么用呢?”女孩接著問。
“等到了林海間徹底沒有爭端之時,就不會有任何一個部落里的任何一個人會因為戰爭而死亡了。”
在那一夜接下來的時間里,圖麗又對年輕的女孩說了很多很多話。
臨走之前,圖麗幫女孩解開了捆綁著她手腳的繩索,對她說:
“好了,小姑娘,接下來該如何抉擇是你自己的事了,你想怎么做都行。不過我不建議你自殺,因為那是最無能的弱者才會做的事。”
女孩沒有應聲,此時她的腦海中雖然有萬千思緒,但明亮的眸子卻在火光映襯下顯得格外黯淡。
此時的她,從表面上看起來已經像是一具可以任人操控的木偶。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她心中那團象征著復仇的激雷仍未平息。
圖麗在離開營帳之前又問女孩:“對了,小姑娘,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么呢。”
“我叫和卓。”女孩這次爽快地回答了圖麗的問題。
圖麗聽后揚起嘴角笑了笑,隨后便走出了營帳。
在接下來的幾個月時間里,和卓將繼續生活在這座軟禁她的營帳內。
在此期間內,她一次都沒有見到過自己的未婚夫庫吉薩。
這其實是塔瑪爾部落的一種傳統:已經定下婚約的年輕男女,在正式成婚之前是不能見面的。
塔瑪爾族群世代信奉的圖騰是狼神葛沃,在外人面前總是以狼群自居。
他們認為年輕的惡狼應該以獵食為自己的使命,不應該被婚姻中的關于男歡女愛的欲望占據頭腦。
時間就這么一天天過去,很快便來到了庫吉薩與和卓的大婚前夜。
這個婚期是由塔瑪爾部落里的長輩們共同商議定下來的,塔瑪爾人習慣于在夏季舉行婚禮。
像塔瑪爾部落里之前的所有新郎官一樣,這天夜里的庫吉薩正在和戰士們喝酒狂歡。
年輕的惡狼們圍著火堆,不停地往自己喉嚨里灌著烈酒。
于此同時,他們大家還一起用野狼嚎叫般的嗓音,高唱著屬于自己民族的古老戰歌。
期間他們會不時地舉起酒杯,向天上高高掛著的月亮敬酒,那是他們在感恩狼神葛沃一直以來的庇佑。
而另一邊的俘虜營地內,美麗的新娘和卓,則獨自坐在自己居住的帳子內。
此前,她那把隨身的骨制匕首已經被圖麗命人歸還給了她,此刻她的手中正牢牢地握著這把骨匕。
她明白圖麗所做的這一切是想向她表達什么。這是一個婆婆對兒媳的一種另類的考驗。
就像圖麗之前對她說過的那樣:自殺是最無能的弱者才會做的事。
圖麗并不怕她拿著這把骨匕自殺,因為在圖麗這種信奉強者為尊的女人心中,一個弱小的女人是沒資格嫁給她的兒子的。
和卓對著自己手中的骨匕問道:“可她不怕我再一次對她的兒子行刺嗎?”
此刻仿佛在她的心中,這把匕首是一個有生命的存在。
不過匕首終歸只是一把普通的匕首,它并沒有回答和卓的這個問題。
接著又是和卓的自自語:“不過想想倒也是,可能她巴不得我再刺殺一次她兒子呢,這樣在她心里我就是個合格的強大女人了。”
“你這樣的想法真是幼稚得可笑。”這是一聲不知從哪里傳來的男人說話聲。
和卓不可置信地看了看手中的骨匕,隨后又抬起頭四下張望了一圈,很快便確定了說話的聲音是從帳外傳來的。
“誰在外面?”和卓站起身來高喊。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夠幫你做成你想做的事。”帳外的男聲回應道。
此時的和卓已經握著骨匕站起身來,準備到外面去看看到底是誰在裝神弄鬼。
不過此時外面的男聲又說話了:
“姑娘,如果我是你就不會走出這座營帳。跟你這么說吧,一旦你知道了我的身份,我就不會幫你了。”
“你到底是誰?你又怎么會知道我想做什么?”和卓重新坐下,朝著帳外喊道。
“你心里一直是想要為你的族人復仇的,只是你一直沒想出什么合適的辦法,我說的對吧?”男聲冷冷地說。
“是又怎么樣?你又能有什么辦法?難不成你能幫我殺光塔瑪爾的所有人?”
“不不不,殺光塔瑪爾部落的所有人是你應該去做的事。而我,可以幫你喚醒你體內蘊含的強大力量,讓你去做成這件事。”
男聲所說的這句話包含的信息量太大了,以至于和卓甚至有點懷疑外面這鬼鬼祟祟的人是不是知道自己身上的秘密。
于是她試探性地朝外面的男聲問道:
“可是火焰之花的點燃方式已經隨著我父親的死失傳了,你怎么可能有點燃火焰之花的能力。”
“那不是你應該考慮的事,你只需要知道,我是唯一能幫你實現這件事的人。”
“好吧,那我具體應該怎么做?需要我配合你什么?”
此時和卓暫且相信了外面的人口中所說的話,畢竟那人確確實實知道關于火焰之花的秘密。
外面的男聲沒有再說話,而是從外面扔進來一個羊皮做成的水囊般的東西。
“明天天亮之前,你把水囊里的東西喝下去,之后像一個正常新娘一樣,去完成你的婚禮就好了。”
“沒別的了?就這么簡單嗎?”和卓的心里似乎對這種方式并不太放心。
而這一次,她的營帳內外重新歸于寂靜,外面的男聲再也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帳內的和卓愣了半天,終于從剛才的奇遇中回過了神來,隨后她俯身撿起了神秘男人扔進來的水囊。
帶著對塔瑪爾部落復仇的沖動,她迫不及待地打開了水囊,揚起頭來將里面裝著的神秘液體一飲而盡。
喝完以后,和卓像戰士慶功一樣,一把將羊皮制成的水囊丟進了帳內的火盆中。
仿佛在提前慶祝著即將到來的復仇的勝利。
做完這一切之后,和卓又重新拿起了自己的那把骨匕,這是她的父親給她留下的唯一的遺物。
和卓俏麗的臉龐在火光的照射下忽明忽暗,她目光堅定地說出了自己部落中代代相傳的誓:
“火焰之花永不凋零!”
意識朦朧間,一股灼燒般的刺痛感突然從我的喉嚨里傳來。
同時,伴隨而來的還有因長時間無意識呼吸而造成的極度干渴。
在親眼見證了這一場如同史詩般的夢境后,現實世界里的我重新睜開了眼睛。
此時的我正以一副詭異的姿態,直挺挺地躺在我家里堂口前的地板上。
我很想起身,但緊挨著地板的一側身體已經被壓了太久,又疼又麻,根本不聽我的使喚。
這時我的耳邊突然又傳來了我家掌堂教主胡天龍的渾厚聲音:
“就先到這吧,如果再繼續下去的話,你這副小身子骨該熬不住了。”
“多謝老教主點撥。”我在腦海中回應道。可此時的我依然僵硬地躺在地板上,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
于是我又在腦海中呼喚起了我身上的幾位護法仙家:
“小跑小跳,天青天蘭,懸賞一只小鳳凰。你們誰來救救我啊!我起不來了!”
“緩一會就好了,問題不大,就是躺太長時間了。”這是蟒天蘭。
“小鳳凰也不好使,你現在暈頭轉向的,誰愿意捆你竅給自己找不痛快啊。”這是黃小跑的聲音,倒是難得他對小鳳凰不感興趣。
我只能無能狂怒地在腦海里吐槽他們:“行,你們幾個行,見死不救是吧,以后都沒小鳳凰了!”
而回應我的卻是一片寂靜,他們幾個護法仙家不再接我的茬了。
接下來的時間里,我又接著在地上躺了一會,具體躺了多長時間不知道,不過我想大概應該有十五分鐘左右。
最后,我終于憑借自己的頑強意志,從地板上爬了起來,一屁股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此時我突然反應過來一件事。
我轉頭看向了一片漆黑的窗外,在腦海中問幾位護法仙家:“幾點了?我剛才那個夢到底做了多久啊?”
“你不是有手機嗎,自己看唄。”黃小跑不耐煩地答道。
聽了他這樣的語氣,我心里也很納悶,因為我實在不知道他們幾個為啥突然對我生這么大氣,畢竟我剛剛只是做了個夢而已啊。
但我也沒辦法,既然他們不告訴我,我就只能起身去客廳找我的手機。
按亮手機屏幕一看:時間顯示是12月29日凌晨1:33分。
我依稀記得送走芳姨一家三口之后,我朝胡天龍老仙家問問題的那個時候還是28號中午十二點多。
也就是說老教主在我夢境中給我打的這個感應,竟然持續了長達十多個小時。
聯想到此時正是冬天最冷的時節,黑龍江的樓房里鋪設的地暖都像不要命似的燒。
我也終于恍然大悟,怪不得老教主說今天就先到這了。
我要是再那么繼續無意識地躺在地上幾個小時,估摸著就快被地暖烤成干尸了……
簡單喝了點水吃了點東西之后,我便點上了一根煙躺在床上,腦海中回憶起了那個關于塔瑪爾部落的夢。
同時嘴里也不停地自自語,反復問著自己各種各樣的問題,仿佛真能問出什么答案似的。
“為什么我向老教主詢問我的前世,得到的卻是關于那個古老部落的感應。”
“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塔瑪爾部落嗎?”
“我前世的身份到底是不是那個塔瑪爾部落的少主庫吉薩嗎?”
“庫吉薩大婚的那天到底發生了什么?他那個未婚妻的復仇計劃到底成功了沒?”
這一系列自問自答的話語不停地縈繞在我的腦海里,最后,我終于從這紛亂的思緒中總結出了一點可以確定的事。
首先,即使我前世的身份不是那個庫吉薩,那我也一定是塔瑪爾部落的其中一員。
不然老教主不會平白無故給我打關于這些的感應。
但仔細想想這好像又有點牽強,畢竟塔瑪爾部落是一個不怎么太信仰薩滿教的原始部落……
而且根據之前感應里那些已知的線索,我前世的身份又確實應該是一個身穿白袍的薩滿。
我在夢里沒看見我,我是以上帝視角觀看完了塔瑪爾部落的發展史,以及庫吉薩一直到大婚前夜的少年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