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宮的宮人俱是一怔,猛地瞪圓了眼睛,耳中嗡嗡作響,不敢相信自已真的聽見了長公主殿下的聲音。
云綺撐著錦被緩緩坐起身,緋色云錦寢衣松松覆身。
料子柔軟垂墜,捻金織就的衣料泛著細膩柔光,貴氣隱于肌理,領口微敞。面色雖帶初醒的蒼白,卻更襯得眉目絕色。
她抬眼淡淡掃過殿內,這一眼輕描淡寫,卻讓滿殿宮人驟然回過神來。
所有人齊齊撲通跪地,額頭死死貼地,恭聲高呼:“參見長公主殿下——”
云綺眉峰微蹙,神色依舊帶著幾分初醒的慵懶,乍然歸位這具身體,四肢百骸尚帶著幾分滯澀的沉倦,一時未全然適應。
見她蹙眉,滿殿宮人跪伏在地,大氣不敢出,連叩首都帶著戰戰兢兢的恭謹,一個個頭埋得更低,動作間盡是刻入肌理的恭懼。
云綺懶懶抬手一揮,聲線淡漠:“都下去吧。”
宮人們如蒙大赦,連抬頭謝恩都不敢,只伏著身躡手躡腳地退出門外。
想來不出半個時辰,她蘇醒的消息便會傳遍整個皇宮。不出半日,便會傳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云鉞自始至終在一旁,未發一語,只是靜靜看著,看著這幕于他而無比熟悉的光景。
待殿內徹底清凈,云綺才緩緩將目光落向面前的男人——九五之尊的帝王。
半年未見,她的皇弟身上的凜冽更甚,周身凝著化不開的肅殺之氣,那股獨屬于帝王的威壓愈發沉凝厚重,如山岳壓頂般懾人。
只不過唯獨在她面前,不加顯露罷了。
她輕輕抬眸,抬手撫上男人線條清晰的下頜,語氣輕緩,帶著幾分不易察的軟意:“怎么瘦了這么多。”
不復往日手上的微涼,他能清晰觸到她掌心傳來的溫軟暖意。云鉞喉間微哽,伸手重新覆上她的手,將那抹溫熱牢牢按在自已頰邊。
繼而俯身,帶著某種失而復得的偏執,將她擁進懷里。
他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線沉緩而篤定:“只是因為之前皇姐不在。如今皇姐醒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云綺抬手抵在他胸口,與他拉開幾分距離,抬眼望他:“你不想知道,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嗎?”
出乎意料的是,男人幾乎未加思索,喉間滾出喑啞的聲線:“不想。”
她為何沉睡,緣由如何,于他而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醒了。此刻她重新鮮活地,在他眼前。
他凝著她的眼:“皇姐還會再次睡過去嗎?”
云綺定定看了他半晌,終究輕輕頷首,吐出一字:“……會。”
話音落,云鉞周身的氣息驟然凝住,方才那點失而復得的暖意瞬間散盡,連周遭的空氣都似凍住一般。
雖說他明不想知曉,云綺卻還是微微側目,輕聲緩緩道來:“過去的這些時日,我不是真的睡著了。確切地說,是我的肉身在沉睡,靈魂卻不在。”
“天道嫌我驕奢淫逸,民間對我怨聲載道,便將我的靈魂投入了另一個世界,讓我淪落到一無所有的境地,算作懲罰。”
云鉞瞳孔微縮。他曾設想過千萬種可能,或是身中奇毒,或是遭人暗算,唯獨未曾想過,竟是這般緣由。
他曾以為,自已是手握生殺、權傾天下的帝王。能以萬里江山為盾,以無上皇權為護,庇佑他的皇姐一世安穩,讓她隨心所欲,瀟灑恣意,無人敢置喙。
可他沒想過,這世間在他這個帝王之上,還有個眾生之上、無人能窺見的天道。
但這天道,在他看來,卻又那般荒謬,那般可笑。
他目光驟沉,眼底翻涌著沉暗的戾氣,聲音愈冷:“讓皇姐隨心所欲的人是我,縱著皇姐的人也是我,若要罰,天道為何不罰我?”
云綺看著他眼底的翻涌,望著男人半年來日夜守在床前,清削了一圈的輪廓。緩緩撫過他眼下的青黑,語氣輕淡:“你以為,它沒有罰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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