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拒絕了。她說,她不會為任何人包括天道,改變自己。她本就不愿做那博愛天下的圣人,更不屑當任天擺布、失了靈魂的螻蟻。她這一生,只想做她自己。”
“可她終究是變了。”
玄塵的聲音輕緩:“來到此間,縱使她嘴上只說自己自私涼薄,行事卻愈發有了悲憫之心。縱使離了從前的高位,她卻在自己之外,真正看見了這世間的蕓蕓眾生。”
“所以她才會憑自己得到權勢財富后,又將所得付諸世人——提議廣修慈幼堂,護流離失所的孩童安穩。創辦學堂收納貧苦人家的子女,予寒門稚子改變命運的機會。”
“無論她是否愿向天道低頭,天道皆看在眼里。她已然生了博愛世人之心,胸懷也愈發宏大,早已夠資格站回原本的高位。”
“故而,天道不再罰她,允她歸返原本的世界。”
“此時此刻,或是說,自她在這世間陷入沉眠的那一刻起,她的靈魂便已歸位原本的軀殼,在那方天地,醒過來了。”
……
大晟朝,長樂宮。
雕梁覆鎏金,玉柱嵌明珠,滿殿盡是極致雍容華貴。
穹頂懸織金寶帳,帳沿垂東珠瓔珞,風拂叮咚輕響,碎光搖落滿室。四壁以赤金勾邊繪百鳥朝鳳,群鳥羽翼皆以螺鈿、青金石嵌飾,鮮活奪目。
地鋪暖玉金磚,瑩潤映光,踏之溫涼。四周嵌墻的琉璃燈盞燃著明燭,五色流光交錯,映得殿宇愈發富麗堂皇。
殿中八寶拔步床極盡奢造,楠木為架,珊瑚為欄,鋪雪狐暖裘,疊流云錦衾,層層金玉奢華,皆成榻上人的陪襯。
女子靜臥床間,縱使雙目輕闔,眉峰含矜,唇凝淡脂,那渾然天成的絕代風華,仍壓過滿殿金玉。
骨相里的睥睨與眉眼間的艷色相融,眸光雖斂,卻自眉目間漾出入骨璀璨,風華灼灼,冠絕天下。
滿殿宮人各守其位,宮女垂立床側,太監侍于廊下,皆斂聲屏氣如泥塑,連呼吸都不敢稍重。
一切看似井然肅穆,可長樂宮里的每一個人,都心下明了,他們尊貴的長公主殿下,已經沉睡了整整半年。
自殿下昏睡那日起,皇上便將她從長公主府接進這專為她打造、集天下奢華的長樂宮,將殿下安置在他觸手可及之處,日夜相守。
這半年,皇上遣人踏遍四海八荒,尋盡天下神醫,許以萬金厚賞、高階爵位,只求能醫醒殿下。
那些自陳醫術淺陋、坦誠束手無策的醫者,尚且能保全性命。
但凡敢輕半句絕癥、提及無力回天的,早已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世間。
而他們的陛下,這半年來再未踏足朝堂半步。一應奏折盡數送入長樂宮批閱,龍案就設于床側,目光須臾不離床上之人。
每夜皆是陛下親手為殿下擦身沐浴、更換寢衣,動作輕柔得似怕驚擾了她的安睡。而后便與她同榻而眠,哪怕從未得過半分回應。
滿朝文武明知帝王因私廢矩、有違倫常,卻無一人敢進諫半句,連私下議論都不敢。
帝王登基數載,后宮空無一人,未立皇后、未納妃嬪,朝野上下也無人敢置喙。
人人皆知,他們的這位皇上,所有的瘋狂與偏執,皆藏在那陰冷寡情的外表下。
他是執掌生殺、冷戾無情的君王,眼底從無半分暖意。唯有長公主,是他此生唯一的偏愛,更是無人敢觸的逆鱗。
若有人敢妄議殿下任何事,或是對她有半分輕慢,等待其的,唯有挫骨揚灰、滿門抄斬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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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監躬身托著疊得齊整的奏折,輕步上前低喚:“陛下,今日的折子呈上來了。”
床側的男人玄色龍袍,金線繡就的五爪蟠龍在燭火下凝著冷冽光澤,周身沉斂的帝王威壓裹著冷意。
聞卻眼皮都未抬一下,俊美無儔的面容,深邃的眼瞳只凝著床上靜臥的人,聲線冷如浸了冰:“放。”
小太監忙屏息躬身,連大氣都不敢喘:“是。”
下一刻,那方才還威壓懾人的帝王,倏然覆上床上人的手,指腹偏執地摩挲著她微涼的指節,再將那只手緊緊貼在自己頰邊。
語聲放得低啞又溫柔:“今日又是晴天,皇姐想不想出去逛逛,散散心?若是想,就動動手指,我抱你去。”
半年來,日日如此。
他問遍朝暮晴雨,從未得過半分回應,卻從不在意。
依舊每日將她抱起,龍袍廣袖攏著她的身,抱著她去御花園看花開葉落,去太液池吹晚風,去她從前最愛的亭臺靜坐。
仿佛她只是尋常安睡,而非沉眠半載。
他的皇姐一日不醒,他便等一日。一年不醒,便等一年。
歲歲年年,他可以等至鬢生霜,等至命數盡。
可這一次,貼在頰邊的微涼指尖下,男人周身的氣息驟然凝住,連指腹摩挲的動作都霎時停滯。
那擱在他臉頰的手指,竟輕輕,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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