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硯冰隱約明白了點,或許五郎才是世人中活得最通透的那一個。
七天后,疫情被徹底控制住,但淮南州、府及管轄下的縣多處爆發疫情,時疫癥狀和安陽縣災區一模一樣。
由趙白魚幕后拍板,借崔副官之口下達指令,將安陽縣災民區的大夫一一分派到各個時疫區,不出半個月便將來勢洶洶的瘟疫撲滅在搖籃里。
這次是大景開國以來遇到最為兇險的時疫,卻也是一場最快被控制和解決的時疫。
律法規定地方官必須如實上報疫情情況,必須如實說明死亡人數、感染人數、時疫輕重以及當前實際情況,并有府內通判、提刑司行監察之權,以防地方官瞞報、誤報,確保信息流通且正確。
京都府,三司。
度支使杜工先看到第一份由撫諭使所寫的奏報,蓋有撫諭使官防印信,翻來覆去看了兩三遍,心頭不由漫起疑云。
旁邊的鹽鐵使黎宴琦問:“這份奏報可有問題?”仔細一看,卻是淮南時疫,如臨大敵:“淮南果然爆發時疫!快奏請陛下,盡快安排米糧銀錢和藥材分發……可有記錄疫情人數、受災地區和疫情輕重?杜度支?你發什么呆,快說啊!這救人如救火,怎么還愣上了?沒清醒便到旁邊灌杯濃茶,拿來我看看。”
搶過奏報看完,黎宴琦也愣了,心頭浮起一堆問號。
這時戶部副使走來,見狀問道:“怎么了這是?”
杜工先喃喃自語:“奇了!真是奇了!”
黎宴琦:“我為官二十載,歷經兩朝,前后經歷過大大小小時疫四五次,朝廷反應最靈敏、處理最快的一次,前后首尾處理干凈也足足耗了半年!可你看――你來看。”
戶部副使接過奏報看完,發出驚奇的感嘆:“竟不到兩月便解決時疫?!”
黎宴琦:“你再看前半個月的病患,將近萬人!每天死亡人數從數十到過百,堪稱重大瘟疫,需舉全國之力,人人草木皆兵,要是沒得到控制,再過兩個月,恐怕會……鎮殺!燒城!屆時才是尸山血海,野有枯骨,萬人同悲。”
戶部副使驚奇的表情更明顯了,倒吸口涼氣,連連撫著胡子說:“可這份奏報卻說疫情已完全得到控制,雖有近萬人感染時疫,每日死亡人數逐步過百,卻僅死不到千人,且其余病患已經好轉,所耗藥材和銀兩竟然只動用淮南賑災物資,甚至沒有全部用完?!”
“這怎么可能!這撫諭使是將我等當無知老翁欺騙嗎?如此重大時疫豈有撲滅如此之快、之迅猛的可能?”戶部副使震驚之余生出惱怒:“派去淮南的撫諭使是何人?怎么敢做出這等欺上瞞下、枉顧百姓死活的惡行?”
黎宴琦:“撫諭使是趙白魚。”
戶部副使驚訝:“是他?”眉頭蹙起,想到前段時間救恩師的高義之舉,不由緩和語氣:“觀趙白魚為人不像倒行逆施之人,也許是年紀太輕,手段稚嫩,叫下面那群官吏糊弄過去了。你我奏報時,語修飾幾句,回頭去封信提點一下趙白魚,算是給陳師道和臨安郡王一點薄面。”
同時給趙白魚一個改正的機會,說實話,他們還挺欣賞趙白魚的,若有朝一日能同朝同門為官,也敢放心付出幾分信任,可與此人結為知己。
杜工先:“你再看這兩封信,有揚州通判和淮南提刑使的官防印信。”
戶部副使接過一目十行,心里的詫異、驚奇都快沖破胸口了。
須知二者行監察之權,即使一方被賄賂而做出欺上瞞下之舉,還有另一方的辭可做對比。而且二者監察之權尤重,通常選沒有朋黨或是陛下信任的臣子去擔任,回京的奏報可信度很高。
眼下兩份奏報內容相似,說明撫諭使的奏報就是江陽縣受災真實情況。
“你再看第二份奏報――淮南多地爆發時疫,趙白魚果斷分派江陽縣時疫區的大夫、太醫前往各個時疫地區進行防控,有禍及淮南至全國的疫情就這樣被掐死在搖籃里了。”
“!”戶部副使反反復復地看趙白魚的奏報,感覺自己十幾年為官生涯白當了。“怎么做到的?”
杜工先:“江陽縣令有冤案在身,時疫一爆發,就怕被追責,企圖瞞報,延誤疫區防控。還是趙白魚警覺,當機立斷令人拿下江陽縣縣令,并越級調動淮南兩路營兵,又千里迢迢從江南請動神醫徐12明碧,說是太醫和民間醫師同心同德,災民們萬眾一心,才攻克這場時疫。”
“通篇不攬功,只夸他人,難得。”黎宴琦感嘆。
戶部副使:“能敲登聞鼓救恩師之人,必有一顆赤誠之心。要是沒有撫諭使調度,多謀善斷,臨機應變,還不知道這場時疫要死多少人!換作別人,就是沒做事也得把十成功勞掛在自己身上,但趙白魚他連一句自夸也沒有,你們看看――我果然沒看錯人。”
“……”
他快把‘想結交’寫在臉上了。
杜工先和黎宴琦收拾奏報起身道:“我等先將實情奏稟陛下。”
元狩帝的反應跟他們一樣,不敢置信的同時懷疑趙白魚弄虛作假,但有兩份行有監察職權的官員的奏報作證,不由得他不相信。
且杜工先和黎宴琦罕見地予以趙白魚夸贊評語,道他能謀善斷還不居功自傲,當得一聲清廉能吏。
元狩帝本就憂心淮南洪患,擔心后續爆發時疫,越憂心的事情越有可能發生,真發生的那一刻,心里頭懸著的石頭反而落下來,另一種緊張憂慮高高掛起,沒想到這憂慮的旗幟剛懸在頭頂便叫人輕輕摘下來。
他將趙白魚的奏報和兩份監察奏報重復看了三遍,懸在心頭多日的憂慮終于放下,取而代之是一絲驚奇、幾分欣賞和欣慰,還有幾縷別扭復雜的情緒夾雜其中。
趙白魚……
元狩帝默念趙白魚的名字,說來還是頭一次正眼看他這個自出生起便無人歡喜的外甥,料不到才能遠超出他的判斷和期待,的確有幾分宰相城府。
“撫諭使慰安存問,采民利病,條奏罷行,應機權變,不管是治貪官還是防控時疫,都是趙白魚分內之事,談不上天大的功勞。”元狩帝點評完,話鋒一轉:“雖說在其位謀其職,能做好五六分本職已經是難得的良臣。”
無名指敲擊奏報,元狩帝沉默半晌才說:“趙白魚沒辜負朕的期望,能不能擔得起良臣還看之后他在淮南的表現。”
此話一出,杜工先和黎宴琦彼此對望,都猜不出元狩帝的態度。
他究竟是看好,還是不看好趙白魚?
若是不看好,何必力排眾議派他到淮南當撫諭使?
若是看好,行有此漂亮的政績應當嘉獎才對!
如元狩帝所說,能將本職做好五六分就是難得的良臣名相,趙白魚這不說十分,起碼盡到本職七八分,如何擔不起一聲良臣?
“先革了呂良仕的官帽,由趙白魚暫代江陽縣縣令,全權管理治下冤案、災情和疫情,有權參與淮南省所有賑災、救災行動,淮南一眾官員于疫情調度上,需全權采納撫諭使的意見!”
揚州府。
災區疫情防控到位,災民陸續安排進城,由官府重新規劃新的災民安置區,社會機制逐步恢復正常。
江陽縣客棧。
外頭保護欽差的營兵撤退一大半,只剩寥寥幾個,有撫諭使手諭在前,客棧照常營業,趙白魚和硯冰悄悄入住客棧,xu明碧也跟著住進來。
時疫區的防控工作逐步交還本地官員,趙白魚得以脫身休息,當天夜里邀請xu明碧一塊進餐。
房間里一張八仙桌擺著一壇酒,五個菜,對面則是赴約的xu明碧,趙白魚舉酒杯敬xu明碧。
“徐神醫醫者仁心,不辭辛苦,千里赴揚州,救萬民于水火,散千金方傾囊相授,更是救了淮南各地百姓一命,五郎身無長物,唯有薄酒聊表敬意。”
xu明碧微微動容,攔下趙白魚說道:“徐某當不起撫諭使大人這杯酒。”
趙白魚抬眼,微露一絲愕然。
被認出來了?
xu明碧起身,朝趙白魚深深鞠躬:“趙大人心系百姓,孤身入險境,與民同甘共苦,當得廉吏良臣之名。先有大人千金方,后有徐某拾人牙慧,救萬民之人是大人您,不是我。聞大人心細如發,法場救人查冤案,才有欽差下揚州這一出,大人當得一句再世青天!”
俯身一拜結束,xu明碧倒酒連飲三杯說道:“徐某慚愧,自詡天縱奇才,卻堪不破情字,困于相思走不出,避世而居,荒廢醫術,如果不是李姑娘送來的琉璃如意簪驚醒我,恐怕我會繼續荒廢以至于錯過揚州時疫,害死更多災民。”
xu明碧雖脾性古怪,仍常修從醫之德,做不到真正的見死不救。
如果因避世錯過揚州時疫,他必然愧疚難當。
趙白魚蹙眉:“李姑娘?”
“李意如。”徐12明碧再鞠躬道謝:“我才知道趙大人是李姑娘的救命恩人,如今也是徐某的恩人。他日若有吩咐,某必從命。”
趙白魚聲音微冷:“怎么回事?”
xu明碧便將他和李意如的關系,二人之間的緣分牽扯簡單說出,而后惆悵苦笑:“是我單相思犯病,不僅避世而居,還荒廢醫術,簡直是腦子犯渾。”
“你現在怎么不犯傻了?李姑娘的如意簪治好了你的相思病是嗎?”趙白魚臉色微寒,有些咄咄逼人。
“什么?”xu明碧愕然。
“沒什么。”趙白魚控制情緒,緩和語氣:“這桌酒菜是敬徐大夫救災的功勞,千金方補不齊,疫情就多耗一天,多耗一時就死更多人,徐大夫的確有救萬人之功。”
趙白魚兀自喝完杯中酒:“本官還有要事在身,徐大夫自便。”說完便轉身離開,到了門口忽地轉身,側著臉問:“徐大夫覺得李姑娘贈如意簪是回應你的感情嗎?”
徐ming碧訝然:“我怎么敢這么想?”
趙白魚臉色微緩,不多語,舉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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