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罵人的官員唰一下慘白臉色,向著延福殿的方向不停拱手。
太子追上趙伯雍問:“宰執,不知五郎近來可好?”
趙伯雍:“太子問的是我兒鈺錚?”
太子:“自然。”
趙伯雍:“鈺錚是四郎。”
“啊對!”太子失笑:“險些忘了鈺錚如今是四郎――過幾天有場擊鞠,賽后彩頭是匹塞外駿馬。我記得四郎擊鞠技術全京都最佳,也最愛駿馬,而且他個把月前在霍驚堂那里受氣,正好用這彩頭為四郎去去霉氣。”
此時三郎趙鈺卿和秦王從后頭走來,秦王主動攀談:“霍驚堂為人古怪,脾氣暴戾,四郎定是受驚不少,我再添一柄玉如意、一株珊瑚做彩頭,讓四郎開心些。”
趙鈺卿:“爹,這是好事!四郎悶府里也有一個多月,不如出去玩玩,免得心情郁結悶出病來。”
提及小兒子,趙伯雍便神色緩和:“四郎同意便是。”
太子和秦王同時說:“四郎肯定高興壞了!”
罷,互相對視,都有互別敵意的苗頭。
命案發生后,花樓門可羅雀。經仵作驗尸后,確認死者死因是吸食過量金石散,還服用民間某些助興藥,興奮過度導致猝死,雖然不追究全責但花樓私下販賣過量金石散理應問罪。
按理問罪花樓老鴇,但老鴇可上繳千兩白銀銷罪,名為贖鍰。
繳了千兩紋銀等于賠光棺材本,老鴇遭不住,便對外放出發賣樓里歌女的消息,還特地差人告知老主顧,不到一天就在京都府一眾風流文人、紈绔子弟間傳遍,裝潢華麗的馬車一輛接一輛停在店外,還未入夜便已門庭若市。
因花樓的姑娘質量最上乘,還有京都名妓李意如也被拉出來“贖身”,自是吸引無數自詡惜花客的男人。
樓下高聲喧嘩,樓上仗馬寒蟬。
若走到臺階上仔細聽,就能聽到女子們細細的哭聲,凄愴悲切,不絕如縷。
老鴇猛錘木門叫罵道:“小賤蹄子哭哭啼啼做什么?來的都是有錢有權的大爺,帶你們享福去的!別當妓子立牌坊,給臉不要臉!”
房間里頓時安靜,老鴇滿意離開,半晌后又傳出o@的聲音,一個俏麗的小丫鬟躡手躡腳進來,望著屋里神色哀戚的姐姐們,徑直入內室對臥榻上看書的曼妙女子說道:“李姐姐,我
瞧見東城鄭員外家的人抬了兩大箱金子,怕是勢在必得。”
屋內女子聞,如喪考妣。
無他,因那鄭員外性好漁色,雖是個無甚實權的寄祿官,卻是當今皇貴妃的侄子,不敢說權勢滔天,對付幾個青樓女子卻是綽綽有余。
小丫鬟急哭:“李姐姐,您快想想辦法,前陣子隔壁花茶坊的姑娘被鄭員外買回去,安置在城郊外的別院里,當晚邀請豬朋狗友去……那姑娘當晚投繯自盡!我剛才還聽見鄭員外的奴仆和旁人說他們家老爺要買下您和姐姐們回去宴請賓客――您和姐姐們要是被買走,就只有死路一條!”
姑娘們捂臉啜泣。
李意如回頭,蛾眉螓首,皓齒朱唇,氣質淡如清風。
“連賣身契都在別人手里,我能有什么辦法?”李意如攤開十指,沾滿墨痕,苦笑道:“視我為紅顏知己者無數,往日說盡好話,可我寫了一天的求救信竟沒有一個人回應。”
李意如幽幽嘆息:“人心薄涼至此。”
一股絕望在姑娘們心里彌漫,死氣在屋內蔓延,小丫鬟滿臉無措,不知如何是好。
突然有個姑娘說:“大不了一死!與其被嗟磨至死,不如我撞柱而亡,求一個體面!”
此一出,眾人紛紛附和。
世道艱難,哪個青樓女子不苦命?命苦至此仍努力活著,怎不惜命?不到絕望,怎甘心求死?
這是山窮水盡,無路可走啊!
求死的絕望氛圍中,一個梳頭娘子走出,說道:“我或有一法,可救諸位娘子。”
此一出,如救命稻草,眾人急急抓住,忙問什么辦法,便聽梳頭娘子說:“可書信一封送至京都府少尹趙白魚手中,請他為我們贖身。”
李意如等人激動的神色一暗,忍不住質疑,趙白魚是何人?憑什么為他們贖身?京都府少尹……官啊,世上有幾個好官?都是沽名釣譽、魚肉百姓之人!退一萬步來說,即便這趙白魚真是個好人,答應出手相幫,可他一個從六品小官如何與腰纏萬貫的鄭員外斗?
家世不行,資產不行,如何斗得過?
眾人便想反駁,但見梳頭娘子將寶押在趙白魚身上,頗為信任這位京都府少尹,而她到底一番好意,實在不忍心讓她失望。
反正現實會教她做人。
所有人緘默,只有閱歷尚淺的小丫鬟傻傻問:“趙白魚是什么人?為什么他愿意為我們贖身?”
梳頭娘子忍住激動感恩的心情,看出姑娘們不信她,便娓娓道來:“你們都知道我的身世,十二三歲被幾兩碎銀賣給老光棍當童養媳,恰逢母喪,守孝期內未完婚,待三年守孝期快結束時,我心有傲氣不愿嫁人,那老光棍意圖辱我,情急之下,我砍傷了他,之后自首。因是殺夫之過,按律當判死刑。”
“案件呈至京都府,本棺蓋定論,許是我命不該絕,被當時的京都府判官趙大人看見卷宗,便將案件駁回來,又親自見我、問清前因后果,遍尋律法,說我還在守孝期,不算婚嫁,便也不算殺夫,只按傷人來算。且有自首情節,應當輕判。”
“但是判決又被大理寺駁回,維持原判死刑。”
“趙大人不辭辛勞,四處奔走、游說,遞折子請上官權知府入宮在圣上面前為我據理力爭,最終得到輕判的赦令。自那之后,我便梳發做了個永不嫁人的梳頭娘子。”
知道梳頭娘子經歷的人不多,但相關案件卻在京都府內口耳相傳,連最迂腐的老夫子也夸進諫者忠直良善,堪為名臣。
彼時他們都以為為一貧民女子一擲乾坤之人是京都權知府,原來竟不是。
為民請命、為百姓直敢諫的人是好官,是老百姓心中立長生碑的青天,更何況是為一孤苦無依的弱女子諫,怎不叫人敬佩?
李意如嘆息:“如趙大人出手相救,必為我等再生父母。”
一眾姑娘們連連附和。
梳頭娘子沉思片刻,請李意如提筆書信一封,趁日落之際,匆匆趕往趙府。
趙白魚的破院子在趙府最差的角落,靠近后門,所以每次出行都走后門,當然另一個原因是正門通常不會為他打開。
這日如常步行回府,遠遠見到一女子在門口徘徊,被護衛擋在外面,滿臉焦急。待走近些,女子見到趙白魚,面露欣喜,就要走來,被硯冰喝止。
“你是什么人?”
女子趕緊說明來意,奉上書信:“請趙大人救救花茶坊的姑娘們,一旦被鄭員外買走,下場必死無疑。”
趙白魚接過書信,看完后說:“回去告訴你家姑娘,我會帶銀子如期而至。”
女子大喜:“多謝大人!”
等她一走,硯冰緊皺眉頭:“全買下來得花多少錢?您沒聽她剛才說什么員外抬了兩箱金子,我們哪來那么多錢?”
“怎么沒錢?嫁妝,聘禮,隨便弄點不就行了?”
“啊?怎么能用那些錢?”
“怎么不能?救人要緊。”趙白魚將雙手攏在袖子里,笑瞇瞇說:“再說突然暴富,我心里不踏實,不如拿去做善事。”
“散財消災,行善積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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