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漓越看越覺得不對勁。“馬魯阿卡,”李漓轉頭道,“問問她怎么了?今天這么安靜……也不像她呀。”他又看了看布雷瑪抱得死緊的帆布:“還有,讓她把那東西先放下。太重了。”
馬魯阿卡立刻走上前去,和布雷瑪嘰里咕嚕地比劃著交流。布雷瑪微微抬頭,眼睛亮了一瞬,但又馬上低下去,看上去像一只害羞的小獸。
就在這時,尼烏斯塔忍不住插嘴:“你的小野人平時可不是這樣!剛才還因為工錢的事跟一個砍木頭的雇工吵得雞飛狗跳呢!”
“等一下。”李漓皺眉,“雇工?工錢?這是怎么回事?”
馬魯阿卡替尼烏斯塔回答:“為了不耽誤造船,塔胡瓦讓布雷瑪在神船集市招募本地人當臨時工。干滿三天給一小片銅片。”她攤開雙手:“所以,布雷瑪還在這里。”
尼烏斯塔補刀:“而且,這個小野人態度還挺兇!她對別人可完全不是現在這樣害羞的!”
“別一口一句小野人的,”蓓赫納茲冷冷開口,語氣像刀背輕輕敲在桌沿,“搞得你自己像是多文明似的。”
尼烏斯塔立刻像被點著的火絨一樣炸開:“你說什么!”她昂著下巴,拍著胸脯,聲音拔得老高:“我是庫斯科國王的姐姐,我當然是文明人!你們舊世界來的又有什么了不起?”她說話時,眼尾都帶著火光,仿佛隨時能把蓓赫納茲點著。
蓓赫納茲只撇了她一眼,連怒氣都懶得給:“艾賽德,我不跟她斗嘴。我去吃飯了。”說完,轉身走得干脆,斗篷尾端揚起,像一面懶得繼續爭辯的旗。
“真是晦氣!”尼烏斯塔站在原地跺了一下腳,聲音里都是“氣得沒出口”的那股勁。她走了幾步,卻還是忍不住回頭,沖李漓喊:“漓!你不會認為我也是野人吧?!”
李漓忍俊不禁,笑著安撫:“當然不會。”他指了指布雷瑪,“不過,你最好也別這么稱呼別人。”
尼烏斯塔看他笑,一瞬間才意識到自己其實是在“求肯定”。她“哼”了一聲,鼻尖微揚,但嘴角還是明顯松動了一點,像終于得到許可的小獅子。她揮揮手,故作不在意地走開:“好吧!我會注意的!”話雖然強硬,可腳步卻比剛才輕得多。
布雷瑪的聲音“嘰里咕嚕”地涌出,一口氣把想說的全倒給了馬魯阿卡。那種急促、壓抑又帶著局促的語氣,就像一只終于找到樹洞可以傾訴的小鳥,一句話沒說完下一句已經擠在喉嚨里。
馬魯阿卡聽得眉毛都在一起跳,終于在布雷瑪停下喘口氣時舉手示意:“好,好,我懂了。”她轉向李漓,干脆說道:“她說,他們部落的人已經離開旱季的棲息地,往內陸遷回去了。因為要幫忙造船,她沒趕上隊伍。不過,她也沒打算回去!”
李漓“哦”了一聲,看了看布雷瑪那張紅得快點火的臉,輕聲道:“那請你幫我轉達一句――我們會盡量照顧她,并且在我們離開新世界的時候,給她足夠的糧食,不會讓她為難。”
“我還沒說完呢!”馬魯阿卡翻著白眼,把李漓的善意直接截斷,“事情可不是這么簡單。”
李漓怔了一下:“嗯?”
馬魯阿卡攤開雙手,語速比平常快了半分,顯然這件事她自己也覺得荒唐:“她還說,她的靈石被你護腕吸過去――還記得吧?她把這事告訴了他們部落的巫師。巫師聽了之后說――這是命中注定,是某種神靈安排,讓她應該繼續留在你們這邊。巫師雖然沒說‘永遠不準回部落’,但誰都知道,她至少今年之內最好別踏進部落一步。”
李漓簡直懷疑自己聽錯:“啊?這……?”
馬魯阿卡悶聲道:“這不是重點。”她往前一步,腳下的落葉被輕輕踩裂,像是她要把更深的事情壓進空氣里。她壓低聲音,讓話更沉:“我們在她們部落的巖洞里住了一晚。后來有人去收拾那地方――結果,那個進去打掃的女人發了高燒,渾身起紅疹,三天三夜沒退。”她抬眼,神情嚴肅而無奈:“他們部落覺得――是你們這些外來的人,帶來了災難。”
緊接著馬魯阿卡又苦笑了一聲:“可是他們部落也渴望你們給的銅片啊。”所以,”馬魯阿卡攤開手,“部落不想讓布雷瑪馬上回去,但依舊希望用繩索和我們交換銅片。”
馬魯阿卡頓了頓,語氣更低沉:“在他們的觀念里,這種事是禁忌。你們觸了神靈的地方,她的靈石又被你的護腕吸過去……只要還跟你沾上這種‘命中注定的牽連’,她貿然回去就是觸怒神靈。然后她――就是她――竟然因此決定跟著我們去舊世界。”
馬魯阿卡說這話時眼角還瞥了布雷瑪一眼:“她說,部落里也沒人等她做妻子。既然靈石指向你,她就把這當成神靈安排的道路。”
布雷瑪聽到這里,肩膀又繃了一下,像是想把自己縮進帆布的邊緣里去。
李漓忍不住皺眉:“慢點,這叫什么歪理?”他語氣里帶著舊世界人的直線思維,也帶著對“神靈安排”這種解釋的天然懷疑。李漓又看向馬魯阿卡:“還有,你也打算跟著我們去舊世界嗎?”
馬魯阿卡像被問到一個極其可笑的問題,雙手一攤,表情鮮明得仿佛直接在臉上寫了行字:“你們舊世界人啊……真不懂這片土地。”她一邊用動作比畫,一邊解釋道:“這里很多部落從老一輩起就相信,外來的陌生人可能帶來疾病、災難,甚至讓河水變味、獵物消失――這不是歪理,這是他們從祖父母那里聽了一輩子的警告。”她的語氣不是激動,而是一種帶著疲憊的理所當然,好像解釋一件風吹草動就會被人誤解的世界規則。說到一半,她眼神微微黯了一瞬――那不是害怕,而是一個在遼闊荒野中孤身漂泊太久的女人的現實感。但馬魯阿卡很快挺直了肩,再度裝出無所謂的樣子:“還有,我不跟著你們走,還能去哪?讓我徹底落單一個人?”
馬魯阿卡模仿被拖住腳踝的樣子,聲音故意壓低得像在講恐怖故事:“等著被圖皮人抓走――”然后手一抬,做了個極夸張的“張嘴大咬”的動作:“――被他們直接吃掉嗎?”語氣輕松,但那背后的危險感卻明明白白。這片大陸沒給她留下多少可以單獨生存的位置。她說完又往布雷瑪方向瞟了一眼,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至于她……”馬魯阿卡語調一沉,帶著一種看透部落現實的冷靜:“等我們離開的時候,如果她不跟著我們走,稍有不慎,就會成為圖皮人的食物。”空氣瞬間安靜了一片。
這話看似是個夸張的玩笑,可馬魯阿卡說得毫不輕佻。她們活在這片森林、河流和族群縫隙之間――太清楚“落單”的代價是什么。李漓聽得很清楚。那夾在玩笑里的恐懼、無奈,以及被逼到懸崖邊不得不選擇的現實――都像藤蔓一樣纏繞在這片土地的規則里。
李漓嘆了口氣,不再與她辯。視線落回到布雷瑪――仍像被命運按在原地的小石子一樣站著,低著頭,一動不動。她懷里緊緊抱著那塊帆布,像抱著某種能讓她站穩腳下土地的東西。指尖收得太緊,甚至微微發抖。
“來,”李漓輕聲說道。他上前一步,伸手輕輕從她懷里接過帆布。
布雷瑪抬頭的瞬間――那雙眼睛像河面被風吹皺前的一瞬,明亮、緊張又措手不及。觸碰結束的當下,她整個人像被火點到似的。李漓對她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就是那么一瞬間――布雷瑪整張臉“唰”地紅到了耳根,從暗紅到深紅,再到完全燒成青果樹上熟透的漿果。她發出一聲類似“嗚”的輕呼,隨后像被箭射中一樣猛地轉身――“嗖――!”下一秒,她已經抱著自己的羞怯和慌亂飛奔而去,速度快得像一只受驚的小野兔。人影鉆進帳篷間的小道,只留下帆布被接走后,空空的雙手在空中甩了兩下。
馬魯阿卡看得前仰后合,直接抱著肚子笑:“哈哈――她這樣子!她這樣子!你看她剛才的表情――”笑得眼淚都快掉下來。
李漓抱著帆布,無奈地搖搖頭:“這又是――怎么了……”忽然,他想到一件關鍵的事――布雷瑪跑得太快,帆布還在他懷里,而她跑出去時連“東西要送給誰”都沒交代。李漓立刻提高音量,對著她逃跑的方向大喊:“喂!這東西――原本是要送到誰那里去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