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亞馬遜河口,仿佛大地展開的一幅巨型水彩畫卷,色彩濃烈卻層次分明。陽光從輕紗般的云隙間灑落,金輝在水面上流動,如無數細碎的鱗片閃爍。這里,滔滔河水與無垠大海在溫柔地交匯,激起一陣陣銀白的漣漪。三角洲廣袤無邊,泥濘的濕地宛如一張綠意盎然的絨毯,織滿生命的紋理。紅樹林的根須如古老的手掌,緊緊攫住泥沙,枝葉在風中搖曳,映出一種野性的秩序。此地雖無春秋之分,但在河水最豐盈的時節,萬物皆如春回。
空氣里混合著多重氣息――咸濕的海風、濕潤的泥土、遠處花叢的清甜,以及隱約的腐葉香,構成一首獨屬于熱帶的氣味交響。坦途般的沙灘向遠方延伸,細軟的沙粒在腳下緩緩滑動,仿佛在悄悄回應旅人的腳步。浪花涌上又退下,留下幾道白色的痕跡,轉瞬被陽光抹平。
海面平闊得令人心生敬畏,波光與天色融為一體,藍得幾乎讓人忘記呼吸。幾只鵜鶘低空掠過,翅膀在水面上輕輕掀起一道弧光。春天讓一切都煥發出近乎奢華的生機:紅樹林的葉片油亮如玉,濕地邊緣的蘆葦吐出柔嫩的花穗,黃色與紫色的野花在風中搖晃,蝴蝶如碎金般飛舞。更遠處,雨林的陰影里傳來長臂猿的啼聲與鳥群的清囀,仿佛天地正在以音樂的方式,為這些遠方的旅者獻上一場隱秘的歡迎儀式。
薩西爾靜靜地走到濕地邊緣,脫下沾滿旅途塵土的涼鞋,赤足踏入柔軟的泥地。她俯身跪下,衣袍在身側鋪展開來――那是繡滿瑪雅符號的深紅布料,線跡細密,閃爍著金線的微光。她的神情莊嚴而寧靜,仿佛這片陌生的海岸已化作她心中的圣壇。她緩緩合十,指尖觸在唇邊,低聲吟誦起古老的咒語。那聲音輕柔而有節奏,像雨水流過石階,又如夜風穿林――既虔誠又帶著某種不屬于塵世的旋律。每一個音節都似在召喚天地間的靈魂,祈求大地與海洋的寬恕與庇佑。周圍的空氣漸漸靜了下來。風似乎屏住了呼吸,只有海浪的回聲與她的吟誦交織在一起。陽光從云隙間落下,灑在她的發上、肩上,仿佛為她加冕。樹林的葉子輕輕搖曳,紅樹林的枝頭發出沙沙聲――像是天地對她的祈禱作出的回應。身為瑪雅人的薩西爾早已熟知‘東海’的傳說,卻從未想過那會在此地遇見。
安卡雅拉站在河口的盡頭,腳下的沙灘柔軟得仿佛會呼吸。她屏住呼吸,望向那鋪天蓋地的湛藍――天地似乎在這一刻連成一體。她那雙黑亮的眼睛瞪得溜圓,倒映著大海的光影,像兩顆盛滿好奇的星。陽光在她的肌膚上鍍出一層古銅色的光澤,長發被風揚起,在空中劃出一條條柔軟的弧線,像黑色的浪花。
“這就是大海――!”安卡雅拉忽然跳了起來,腳踝濺起一串晶瑩的水珠,陽光在那些飛散的水滴上折出彩色的弧光。“果然好大!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湖泊都大!”她的笑聲清脆明亮,在海面上回蕩,仿佛與浪濤追逐。她張開雙臂,迎著風,像要擁抱整個世界。浪花卷上來,冰涼的泡沫沒過她的腳背,順著腳趾輕輕滑過,留下咸澀的痕跡與一陣愉快的顫栗。
塔胡瓦在一旁看著,嘴角含著笑意,語氣卻認真地問:“你還要繼續跟著我們嗎?我們要去舊世界了,去了……就再也不回來了。”
安卡雅拉回頭,陽光正照在她的眼里,閃著一絲倔強又天真的光。她抬起下巴,語氣干脆而篤定:“回不回來都無所謂啦!我父母早就不在了,在這兒也沒什么牽掛。原來世界這么大,我當然要去看看!”
“你這臉皮可真厚,還打算賴著我們不走?”塔胡瓦忍俊不禁,雙手叉腰,假裝兇巴巴地瞪她。
安卡雅拉撅著嘴,眼神卻亮得像海上的星光:“隨你怎么說,你說了不算!反正漓沒嫌棄我。我可以把那些銅片都給你們,反正一路上也沒地方花。”
塔胡瓦一愣,隨即失笑,搖了搖頭。海風卷起她的發絲,笑聲與浪聲纏在一起,如春潮拍岸――既溫柔,又熱鬧,帶著一絲要告別又不肯散去的明亮氣息。
尤里瑪站在她們一旁,神情間帶著被震撼后的靜默。她的衣裙由樹葉與藤蔓編織而成,沾著一路風塵;面頰上淡紅的部落紋飾在陽光下微微閃亮。她凝望著那無邊的藍,目光里既有敬畏也有柔情。“確實……”她輕聲應道,語氣中帶著一點難掩的驚異,“我從沒想過,世上會有這么多的水。”
奈魯奇婭與尼烏斯塔并肩立在濕地的邊緣,腳下的泥地仍帶著昨夜潮水退去后的濕潤。她們從未見過大海,這一刻仿佛面對著神的容顏。奈魯奇婭靜靜地站著,長發垂至腰間,被海風輕輕拂動。她穿著簡樸的獸皮衣,肩上還帶著旅途的塵跡。面對那無邊的蔚藍,她只覺得胸口一陣發緊――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神圣的震撼。浪聲如雷,拍擊著遠處的沙洲,轟鳴在她耳畔回蕩,像遠古的心跳,低沉而有力。她微微張著嘴,似想說些什么,卻只吐出一口被風帶走的氣息。她的眼里倒映著海與天交融的線條,陽光在瞳孔中跳躍,她的神情,就像初次見到世界誕生的人。
尼烏斯塔則努力保持著從容,她蹲下身,從浪花邊捧起一捧水。海水晶瑩剔透,在她掌心流淌,帶著淡淡的泡沫與陽光的碎影。她唇角微揚,做出一副貴族特有的優雅神態――輕輕抿了一口,又將指尖蘸濕,在臉頰上滑過,仿佛在享受一場奢侈的海之沐浴。然而下一瞬,她的表情驟變:“呸!呸!咳、咳、咳――這水怎么這么咸!”聲音尖得像被浪拍醒的海鳥。她拼命吐著舌頭,咳得淚水都溢出來。
周圍立刻爆出一陣爽朗的笑聲。安卡雅拉笑得彎了腰,尤里瑪拍著手,笑得前仰后合。連一向沉默寡的林科爾拉延也難得失態,肩膀微微顫動,低沉的笑聲從胸腔里溢出,像大山深處傳來的回響――溫厚、稀有,卻帶著一種久違的溫情。
烏盧盧脫下那雙草編的扁長靴,光著腳走向淺灘。細軟的沙粒從腳趾間滑過,海水溫柔地涌上來,包裹住她的腳踝。她輕輕一跳,濺起一圈晶瑩的水花,陽光在水珠上閃爍,仿佛一串飛散的銀鈴。“哇――這感覺太棒了!”她歡呼著,笑聲清脆,像被風撥動的銅鈴。她舉起雙手轉圈,水花隨她的動作飛濺,映出彩色的弧線。
瑪魯耶爾在岸邊看得心癢難耐。陽光灑在她的羽飾上,絢爛的紅、藍、黃交織成一團燃燒的色火,仿佛連空氣都被染上了熱度。她俯身伸出腳尖,輕觸那一層翻動的浪花,水溫溫的,像在邀請她墜入懷中。嘴角的笑意逐漸綻開,她忽然仰頭一笑,利落地解下衣物,身影在陽光下化作一抹靈動的線條。
“嗖――!”瑪魯耶爾猛地躍入海中,水聲炸開,浪花迸濺如千萬粒碎銀。她的身影在波光間若隱若現,海水溫暖而柔滑,像絲綢一樣貼著肌膚流動。
“這水好暖和!我從沒見過這么暖的海!”她大笑著,聲音清脆明亮。浪花隨著她的動作翻滾,拍打出閃亮的弧線,幾只小蟹被驚得倉皇爬逃,在濕潤的沙地上留下凌亂的爪痕。
“和我們在一起這么久了,還依舊沒羞沒臊的――說脫就脫。”赫利站在一旁,雙手叉腰,忍不住搖頭低嘀咕著,嘴角卻微微上揚,掩不住那份好笑。
“瑪魯耶爾!你小心點,這地方可不一定安全!”納貝亞拉的聲音被海風撕裂,急切地傳來。她站在岸邊,姿勢挺拔,雙臂抱在胸前,眉頭緊皺。海風卷起她的短發,幾縷貼在額上,被潮氣浸得發亮。她的目光像鷹一樣掃視著波面,隨時準備沖過去把那魯莽的少女拉回岸上。腳下的泥土在潮水的濕意中緩緩下陷,溢出的水珠泛著微光。空氣里彌漫著腐葉的氣味與咸澀的海風,潮濕而沉重,讓她心頭那份不安愈發明顯。
伊努克和比達班各自抱著孩子,站在淺灘上,讓海浪拍打她們的腳邊。海水溫熱而柔順,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微光。伊努克張開雙臂,將孩子高高舉起,孩子的小腳丫在空中亂蹬,浪花正好輕輕拍上去。那一刻,她們的笑聲與海浪交織,天真得讓人心頭發軟。
“終于又回到海岸了。”伊努克低聲感嘆,她的嗓音粗獷中帶著一絲柔和,像浪濤拍擊巖岸后的回音。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海風裹挾著淡淡的魚腥味與咸澀氣息,勾起她在格陵蘭冰岸的記憶――那時的海是冷的、硬的,而眼前這片海,卻帶著生命的溫度。
“我也喜歡靠近水的地方,”比達班微笑著回應。她抱著另一個小女孩,輕輕搖晃著,逗得孩子咯咯直笑。她俯身嘗了一口海水,立刻皺起眉頭,吐了吐舌頭:“不過我還是喜歡淡水湖。我不喜歡咸水。”
孩子們卻全然不在意海水是咸的,她們揮動小手拍打著水面,濺起一串串晶亮的水珠。陽光透過浪花,折射出細碎的彩虹,灑在她們的臉上。兩個小女孩的笑聲清脆明快,像春天的鳥鳴,在海風中回蕩――那份純真,無聲地沖淡了旅途的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