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迪爾頓了頓,目光略顯柔和,似乎想起了那次在恰赫恰蘭的會面――古勒蘇姆,那位昔日高傲的塞爾柱郡主,如今端坐于金碧輝煌的宮殿中。她的眼神依舊清冷,卻已收起鋒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務實而克制的從容。
“你的意思是――古勒蘇姆會為了利益,對我們不計前嫌?”雅詩敏輕聲問道,黑眸中閃爍著探詢的光,她的手指輕敲桌面,節奏穩而有力。
“正是如此。”哈迪爾答道,語氣沉穩如磐石,“她和我們一樣,必須以利益為先。況且,如今古勒蘇姆夫人已經與盧切扎爾夫人取得了聯系――兩人通過我們的沙陀商隊,開通了草原與恰赫恰蘭之間的商路。這,便是最好的證明。”
“盧切扎爾?”賽琳娜微微一怔,眉心一蹙,語氣中帶著幾分驚訝。“她去了恰赫恰蘭?”
“不,”哈迪爾緩緩搖頭,目光在燭光中閃著深意,“盧切扎爾的隊伍如今已成為草原上的‘咄陸部落’,而且勢力可觀!據說他們的牧地已接近契丹人的勢力范圍。雖離恰赫恰蘭尚遠,但比我們與那邊的距離,要近得多。”
燭焰在石壁上跳躍,映出一圈又一圈金色的波紋。眾人面上的神情漸漸緩和,原本緊繃的空氣也隨之松弛。那一刻,一種清醒的現實感在廳中彌漫開來――舊怨未必消散,但可以暫息;只要利益仍在同一條線上,昔日的敵意,終將被時間與算計打磨成一種無聲的默契。
“有件事,我聽商隊的兄弟們說起過,”李耀松皺著眉,語氣里帶著幾分急切與不安,“古勒蘇姆夫人已經與阿里少爺結盟,而阿里少爺如今掌控著恰赫恰蘭附近的古爾三部。若族人中有人因此動搖,覺得阿里少爺更――”他的話戛然而止,卻像投進靜水的一塊石頭,激起了無聲的漣漪。廳中的空氣微微一緊,燭焰也隨之顫動。那句未說完的半句,所有人都聽懂了――他擔憂的,是沙陀人對李漓的忠誠。
李錦云淡淡一笑,神情安然如舊,語氣卻篤定而沉穩:“沙陀的位序早已分明。”她抬起茶盞,茶香裊裊升騰,目光緩緩掠過眾人,仿佛要將每一雙眼都看透,“我們去了恰河恰蘭之后,未必非要與阿里少爺以及那些古爾人部落打交道。根基若穩,氣脈自續――天命便不亂。”她頓了頓,聲音忽而轉冷,“至于那些心懷二志的人,若真想投奔李沁去――就讓他們去吧。流沙淘盡,總會有清泉留下。”
“如果能去個安穩的地方,也好。”阿格妮輕嘆一聲,語氣中帶著久違的釋然。她的肩膀微微放松,眼神也柔和了幾分,“這里……來來往往的十字軍一波接一波,真的沒法再待下去了。”她的話讓人想起那些令人窒息的日子――鐵甲的轟鳴,戰馬掀起的塵土,谷地上空長久不散的硝煙與恐懼。
“確實如此!”雅詩敏附和道,眼底閃爍著一絲亮光,“若真能與古勒蘇姆和解,前去恰赫恰蘭又有何妨?那里據說風平浪靜。”她的語氣里有幾分興奮,仿佛已看見那座山川環繞的城邦,清風拂面,遠離喧囂。
“其實,遷往恰赫恰蘭,對我們所有人都是好事。”哈迪爾緩緩說道,聲音低沉而有力,“至少那里沒有無休無止的過境軍隊,而且據說還有大片荒地可供開墾。”
這句話落下,眾人心里便已明白――李錦云與哈迪爾的立場,已經十分清晰。對她們而,古勒蘇姆并非敵人,而只是同樣的“李漓之妻”,血脈與名分皆相連。去那里,不過是回到另一處同源的家。廳中一時靜默,唯有燭火輕輕跳動。光影映在眾人的臉上――有人若有所思,有人默默點頭。那一刻,空氣里彌漫著一種無聲的默契:這場遷徙,也許不是逃離,而是一種命運的歸趨。
“夫人,您怎么看?”李錦云微微一笑,語氣溫和,似問非問,眼神卻藏著一絲鋒芒的探意。
賽琳娜沉默了很久,才緩緩抬起眼,唇角浮出一抹幾近無奈的笑。“你們心里早已有了打算,又何必再問我呢?而且,就算我不愿去,你們也會強行帶走我的兒子吧!”她的聲音柔和,卻掩不住那股深埋的疲憊,她微微側過身,目光掠向窗外。風卷起營旗下的暗影,燈火在帷幕上搖晃,她的語氣也隨之低了下來:“鳳凰營傷得太重,能動的不過三百人。加上援軍,如今我手里也才千余人的軍隊。就算我留下,我也守不住卡莫。”
賽琳娜停頓片刻,神情忽而一轉,露出一絲帶刺的淡笑:“去恰赫恰蘭也行――只要別讓我和古勒蘇姆住在一個屋檐下,打發我們去那里周圍的一個鄉村安頓也行。我可不喜歡她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臉。”那聲“呵”,帶著笑意,卻輕薄得像被風一吹便要散去。燈火映在賽琳娜臉上,將那笑意襯得愈發蒼白――既是自嘲,又似一瓣將謝未謝的花。
李錦云聽罷,只是淡淡一笑,神情不動。“瑪爾塔,”李錦云轉向另一側,語氣仍舊溫柔,卻透著某種不容拒絕的意味,“能否請你去聯絡你弟弟?讓他帶上獬豸營,與我們一同啟程。”
瑪爾塔沉默了片刻,眼神微微黯淡。“我只是內府里的一個女眷,”她輕聲說道,語氣平穩,卻帶著掩不住的無奈,“平日不過與莎倫她們一道,料理些后勤事務。軍中之事,我從不插手――況且,雅各也不見得肯聽我的。”她頓了頓,神情漸漸柔和,眼底閃過一抹溫意,“不過,我愿意隨你們一同前往。至少……那樣我女兒能在一個更安穩的地方長大。”瑪爾塔微微一笑,又補充道:“還有一件事。安托利亞蘇丹國如今已成往事,拜占庭當局把布蘭卡的兒子皮埃爾遣返回來了。那孩子現在還寄住在卡莫的禮拜堂里――你們何時能把他送去哈馬,與布蘭卡團聚呢?”
李錦云聞,神色稍緩,語氣也柔和了幾分。“皮埃爾是主上的養子,”他輕聲說道,“他自出生以來就隨我們姓,名為‘李概’,留在這里并無不妥。至于他暫住在禮拜堂,那只是因為眼下局勢動蕩,我們自身尚且舉步維艱。等日子安穩下來,我定會為他安排一個像樣的住處。”李錦云語調平靜而真誠,既有安撫,也暗含著那種被逼至困境仍維持體面的堅忍。
李錦云與哈迪爾又幾乎在同一瞬間,將目光投向比奧蘭特。她端坐在首位,神情沉靜而威嚴,燭火在她絲綢長袍上流淌出柔和的光澤,襯得她如同一位端坐王座的女王。
“這等大事,我們理應與哈馬方面的人商議。”比奧蘭特緩緩開口,聲音穩重而有力,帶著那種歷經風霜仍不失掌控感的從容與權威,“古夫蘭、朗希爾德、貝爾特魯德、埃爾雅金、阿貝貝……還有其他人,都應當知情。無論如何,他們是我們的盟友,說到底――還是一家人。”
李錦云微微蹙眉,語氣里帶著一絲不解:“為什么?難道我們要離開,還得征求她們的意見?”
比奧蘭特目光一沉,聲音清晰而鋒利:“我所思所慮,都是為主人的利益。去也好,留也罷,都無不可。只是――若真要離開,我要確保能帶走該帶的一切:軍隊、錢糧、物資。那都是主上的根基。”她略微前傾,眼神銳利如劍鋒在燭光下閃爍,“讓我去與她們談談。我建議,不論局勢如何變化,我們都該盡力與哈馬方面保持行動一致。畢竟――力量一旦分散,就意味著被各個擊破。”比奧蘭特環視全場,神情從容而不可置疑。燭焰搖曳,眾人不由自主地沉默――那份威勢無需怒容,便讓人心生敬畏。
李錦云輕輕一笑,點頭道:“好吧,還是你想得周到。那就拜托你,親自走一趟哈馬。不過,她們真的會跟我們一起走嗎……”
燭焰忽然一跳,墻上的影子一分為二,又重疊。外頭的風更緊了,像有無形的命運之手,在推著他們離開這片熟悉的土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