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奧蘭特的馬蹄踏碎泥濘,濺起細碎的泥點;她眼里藏著風暴般的思緒:埃德薩的軍隊正從東方逼近哈馬消息尚未傳開,安條克人仍以為聯軍只是為贖回賽琳娜而示弱。談判的分寸必須拿得恰到好處,但時間絕對不能拖太久。比奧蘭特將冷靜當作利刃,沉穩地走向那輛滿是嘲諷與血跡的馬車。
安條克軍的陣列中忽然一陣騷動。那個魁梧的軍官――人稱“歪嘴查理”的指揮官,臉上那道扭曲的舊疤伴隨著獰笑,顯得格外陰狠。他策馬上前,身后數名副官亦隨之而動,手按劍柄,目光警惕而冰冷地掃視著比奧蘭特。
歪嘴查理猛地勒住馬韁,聲如砂礫碾磨,帶著刺耳的安條克口音與傲慢:“你居然敢靠得這么近,就不怕我們一箭射穿你嗎?”周圍的士兵同時舉起盾牌,叮當作響,頃刻間結成一道人墻。馬車上的賽琳娜聽到動靜,微微抬頭,眼中先是閃過一絲希望,隨即又迅速收斂,凝為戒備的冷光。
比奧蘭特勒住戰馬,停在十步開外,目光銳利如鷹隼般鎖定查理。她的聲音沉穩而清晰,用流利的拉丁語答道――那是她在流亡歲月里早已掌握的語:“我是比奧蘭特,卡莫領主的側夫人。十字軍的騎士,你們的撤退已成定局。何不談談條件?釋放我們的夫人與她的侍衛,我們便讓出一條路,護送你們平安回到托爾托薩。而你們一旦撤軍,我們也承諾不再追擊。”她的語調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宛如山風自峭壁間呼嘯而出,裹挾著冷冽的威勢。澤維爾在一旁低聲翻譯給護衛們聽,空氣里彌漫著馬汗、鐵銹與泥土的味道,緊張得仿佛一根隨時會斷裂的弦。
歪嘴查理放聲大笑,舊疤隨著笑容扭曲成一道丑陋的裂痕:“哈哈!你們這些雜種,終于怕了?我們的補給或許見底,但托爾托薩的城墻還在。放了這兩個女人?憑什么?她們是我們的戰利品!”他指向馬車上的賽琳娜,聲音又低又狠:“這個法蘭克尼亞來的婊子,自以為高貴,如今成了我們的盾牌。你們敢動手,我們就先宰了她!”
比奧蘭特不為所動,瞇起眼,目光像冰刃掃過安條克軍陣,沉聲而冷靜地回道:“騎士,托爾托薩被圍久矣,你們此退,非為勇氣所乏,而是糧草將盡。釋放她們,我們讓路,你們回城整頓。這是兩全之策;否則,我等將以箭雨,把你們的撤退變為屠殺。”話語里有威脅,卻不失分寸與理性。
澤維爾在旁低聲補刀:“我們在這里的兵力有七千,且有卡莫五千追兵在你們身后;你們不過幾千余疲兵,且補給斷裂,三思而行。”其實,比奧蘭特此刻并不知曉李錦云與阿格妮已在路上接近――她只是憑直覺與經驗押注,李錦云大概不會坐視不管。
就在這時,安條克軍縱隊后方忽而起了騷動――馬蹄聲由遠及近,塵土像被風卷起的灰帚,向后方涌去。比奧蘭特眼神一緊,瞬間明白:追兵將至,時間比辭更鋒利。她故作從容,微轉馬頭,對身旁的澤維爾低聲道了句:“我們走。”語涼薄,卻像投下了一塊沉石,激起漣漪。
歪嘴查理見勢,立即高聲叫嚷,聲音粗獷且帶著嘲弄:“等等!成交!你們退后五百步,給我們讓出一條寬路。我們放人之后――你們不得追擊。托爾托薩的撤退,是我們的事,但我們短期內不反撲卡莫。還有,把你們的斥候撤回,別跟著我們尾巴。”他策馬前傾,舌尖帶著勝利的甜膩,仿佛已經聞到贖金的味道。
比奧蘭特點頭,唇邊掛著一抹薄笑,笑里無半分溫度:“成交。你們現在就把人放下,我們放你們走。”她的聲音平靜,像冷水潑在油鍋上,瞬間把周遭的喧囂澆滅。查理正欲再討價還價,話未落,比奧蘭特忽地提高聲調,像抽出匕首又像猛然一揮韁繩:“還要磨唧?算了,不談了!你們想怎樣就怎樣。我與這女人共侍一夫――她死了,對我并無大害。要是你們想試試,就現在下手;我立刻揮手,前面的部隊沖上來!”
話音落下,周圍頓時凝滯。士兵們的笑聲仿佛斷了線的珠,紛紛墜入泥中。查理的得意瞬時被遲疑替代:以人質要挾容易,說殺就殺卻是不歸之舉――那一刀若落下,像回旋鏢,會在他自己身后割出血口。
“我們把她們留在原地,”查理咬牙回道,硬聲里帶著一絲不穩,“你們退后,開出路來,我們便按約行事。”
比奧蘭特的目光穿過圍住馬車的鐵影,冷得像磨亮的刀鋒:“好――但若敢耍花樣,我保證,你們中間至少一半人得為她們陪葬。”比奧蘭特的語氣平緩,每個字都沉甸甸地落下。
歪嘴查理揮手示意,幾名士兵粗魯地解開了賽琳娜與奧利索利亞的繩索。賽琳娜被放下時雙腿一軟,幾欲跪倒,幸而奧利索利亞急忙攙住,低聲道:“夫人,我們得救了。”賽琳娜抬手摸向腕間那道深深的勒痕,指尖帶著血色與泥污,眼里像有風掠過般顫動。她望向比奧蘭特,聲音低得像被早晨的寒風吹薄的紙片:“謝謝……比奧蘭特。”話語里既是感激,也有太多難以說的復雜。
奧利索利亞攙扶著賽琳娜退到路邊,將她安置在一塊長滿青苔的石頭上。賽琳娜的身子微微顫抖,臉色蒼白,仿佛被風一吹便會傾倒,胸口的氣息斷斷續續,若有若無。奧利索利亞卻挺直背脊,雙臂微張,像一面小小卻堅定的盾牌,將她緊緊護在身后。她眼中閃爍著焦灼,卻不曾退縮半步。
比奧蘭特沒有片刻遲疑,神情冷冽如鐵,疾步轉身,帶著隨扈奔回獅鷲營。只見她的背影掠過泥濘,黑色的披風被風卷起,仿佛一只振翼欲搏的夜隼。隨著她的號令傳出,軍陣應聲而動。隊伍森然后撤,鎧甲與長矛閃爍寒光,整齊的步伐踏出低沉如雷的回響。沒有喊殺,沒有喧嘩,他們的沉默本身就是最冷冽的威懾。頃刻間,大軍裂開一道狹長而筆直的通道。
接著,塵土驟然翻涌。馬蹄擊碎泥濘,濺起污泥與碎石。安條克軍倉皇而出,旌旗低垂,隊伍混亂不堪。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騎士與步兵,如今卻狼狽得如喪家之犬,眼神驚惶,腳步踉蹌。他們的身影在煙塵與殘陽下拉得狹長,猶如一股污濁的惡風,被無形的驅策裹挾著,慌不擇路地疾馳遠去。
比奧蘭特面色冷峻,目送敵軍消散在視野深處。她隨即抬手,迅速派人返回,將仍坐在路邊的賽琳娜與守在她身側的奧利索利亞攙扶起。
就在這時,遠方驟然傳來鐵甲的撞擊與戰旗的獵獵聲。塵土如怒濤般翻卷席卷而來,大地嗡嗡震顫。李錦云與阿格妮終于率隊抵達,旗幟高揚,刀戟森列,聲勢如山呼海嘯般撲面壓下。
朗希爾德與比奧蘭特并肩而立,緩緩迎上前去。煙塵間,她們的眼神交錯,終于對上那三道熟悉而堅毅的身影――李錦云、阿格妮、雅詩敏。
朗希爾德驟然一甩韁繩,馬蹄重重踏響,她的神情冷峻,語氣中滿是酸澀與不甘:“我這就回哈馬了。”忽然,朗希爾德的目光一轉,落在一旁氣息衰弱的賽琳娜身上。那眼神鋒利如刃,冷光一閃,隨即吐出一聲不留情面的譏諷:“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女人,讓我們白白錯失了殲滅安條克軍的良機!”
“祖爾菲亞大人,阿格妮夫人,雅詩敏夫人,”比奧蘭特壓低嗓音,鏗鏘有力地說道,“請你們護送賽琳娜夫人回卡莫安頓。”
“我帶著我的人,跟你們一起去!”雅詩敏驟然上前一步,語聲干脆,眼神如火般堅定。
李錦云張了張口,但終究沒有說出口,而眉宇之間卻隱隱浮現出一絲擔憂
比奧蘭特察覺了李錦云的猶豫,神情微沉,卻語調篤定如鐵:“放心吧。等哈馬的危機解除,我們一定會回來!雅詩敏夫人,”她轉眸望向雅詩敏,眼中閃過一絲信任與期待,“你也會與我一道,再回到卡莫的,對嗎?”
“那是當然!”雅詩敏毫不遲疑地答道,唇角勾起一抹自信而凌厲的弧度。雅詩敏輕笑一聲,語氣中卻透著堅定與決絕:“祖爾菲亞,你想多了哦,呵呵!”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