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清明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辦公室很大,裝修得沉穩大氣。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后,坐著一個身影。
那人正低頭看著文件,聽到動靜,緩緩抬起了頭。
看清那張臉的瞬間,劉清明整個人都僵住了。
盧東升!
原清江省省長,吳新蕊曾經的恩師,也是日后因為理念不同,最終分道揚鑣的那位大佬。
他怎么會在這里?
劉清明的大腦一片空白。
這才注意到,辦公室的牌子上,同時掛著副部長和副組長的稱號。
也就是說,他現在擔任的職務是衛生部第一副部長,同時擔任疫情指導小組副組長。
一個念頭閃過,劉清明瞬間明白了。
官場之的斗爭,只要沒有完全落敗。
總會有東山再起的一天。
盧東升雖然在清江的斗爭中落敗,但他的級別和資歷擺在那里。
調任中央,從計生委副主任做起,竟然也一步一步做到了衛生部副部長,也算是合情合理。
只是,這個世界也太小了。
盧東升看著門口站著,一臉震驚的年輕人,臉上沒有什么特殊的表情,只是公事公辦地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請坐。”
劉清明感覺自已的喉嚨有些發干。
該怎么稱呼對方?
盧省長?不合適。
他定了定神,走上前,微微欠身。
“盧部長,您好。”
盧東升打量著他,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么。
“我們也算同過事,沒必要這么緊張。”
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
劉清明依坐下,身體挺得筆直。
他不知道盧東升找自已究竟是什么目的,是秋后算賬,還是真的為了公事?
在情況不明之前,少說少錯。
辦公室里陷入了沉默,只有墻上的掛鐘,在發出輕微的“滴答”聲。
過了一會兒,盧東升才緩緩開口。
“我前段時間,看過一份體改辦關于臨海省疫情的應對報告。”
劉清明眉毛一動,正事來了。
“雖然臨海省最終否決了你的意見,”盧東升繼續說,“但我認為,那是一個很好的辦法。如果當時我在省長的任上,會采納你的建議,封省。”
劉清明愕然地看著對方。
這話的意思是肯定?
盧東升坦然地迎著他的注視:“怎么,不相信?”
劉清明迅速調整好心態,沉聲回答:“我相信。盧部長您的魄力和能力,我一直很欽佩。”
這話并非客套。
盧東升的能力確實不差,只是在與林崢的博弈中,棋差一招罷了。
盧東升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帶著一絲自嘲,也帶著一絲過來人的通達。
“你這小鬼,我的能力還需要你來推崇嗎?”
氣氛,似乎緩和了一些。
劉清明也順勢放松下來:“對不起,是我說錯話了。”
“過去的事不提了。”盧東升擺擺手,將話題拉回了正軌,“今天請你來,是有幾個問題,想向你請教。”
請教?
這個詞用得太重了。
劉清明連忙說:“部長您太客氣了,有什么指示,請盡管說,我一定知無不。”
“我可不是你的上級,談不上什么指示。”盧東升拿起桌上那份剛剛送達的報告,“這份建議,是你起草的吧?”
劉清明看了一眼,正是他和丁奇不久之前送上去的那份。
他心里早有準備。
“是我和我們司的丁奇處長一起寫的,他也做了大量的工作。”
居然沒有獨攬功勞?
這個細節,讓盧東升的眼神里,多了一絲贊許。
“你有一個很可貴的品質。”盧東升意味深長地說,“可惜,以前沒有早點認識你。”
劉清明只能謙虛地回應:“您謬贊了,我年輕,還經常犯錯誤。”
“好了,說回報告。”盧東升的手指在報告上輕輕敲了敲,“你的判斷,是基于疫情會大規模擴散,病例會有幾何級的增加,對嗎?”
“是的。”劉清明立刻進入了工作狀態,“京城人口基數大,流動人口多,春運在即,這種病毒的傳染性又極強。擴散是必然的,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和時間賽跑,盡一切可能切斷它的傳播渠道。”
“醫院人流密集,環境復雜,如果每個醫院都收治,勢必會造成病毒在體弱的病患人群中大面積傳播,大大增加重癥率和致命性。所以,不如快刀斬亂麻,專門開辟一家醫院,定點收治,集中治療。”
盧東升點點頭,顯然很認同他的分析。
“思路很好。可是,新建一所醫院,費時費力,等建好了,恐怕會錯過時機。”
這正是問題的關鍵。
劉清明不假思索地回答:“如果不能新建。我們可以選擇一所現成的醫院,進行改造。清空原有的病人,把他們妥善分流安置到其他醫院去。”
“我個人建議,選擇一所人流量相對較少的部隊醫院。”
“軍醫院?”盧東升重復了一遍,陷入了思考。
“對。”劉清明解釋道,“第一,部隊醫院的管理是半軍事化的,紀律嚴明,執行力強,便于快速改造和封閉式管理。第二,現在這種危急時刻,必須要有部隊的力量介入。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們的軍醫,在防治傳染病方面,有著豐富的經驗。我記得他們經常有援助非洲的任務,面對過很多類似埃博拉那樣的烈性傳染病。”
一席話,說得盧東升茅塞頓開。
他之前只想著從地方醫院里挑,卻忽略了軍方這支最強大的力量。
“好!這個思路太好了!”盧東升的臉上,終于露出了真正欣賞的神色,“我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劉清明保持著謙遜:“其實我不說,以領導們的智慧,肯定也能想到。”
“不。”盧東升搖搖頭,“時間!我們最缺的就是時間!你能提前想到,就為我們爭取了最寶貴的窗口期。劉清明同志,我代表指導小組,感謝你的傾囊相授。”
“我只是希望能為抗擊疫情,盡自已的一份力。”
“好。”盧東升又說了一個“好”字,他看著劉清明,像是要重新認識這個年輕人一樣。
“除此之外,你還有什么建議嗎?”
劉清明沉吟片刻。
“那我就大膽說了。”
“但說無妨。”
“我認為,目前我們最緊缺的,應該是兩樣東西。防護物資和消毒物資。”劉清明說得極為肯定。
“特別是醫用高級別防護服和高濃度消毒水。前者,關系到我們一線醫護人員的生命安全。他們是最后的防線,他們絕對不能倒下。他們一旦倒下,整個戰線就會崩潰,也會造成無法估量的社會恐慌。”
“后者,是用量極大的消耗品。全市每一個角落,特別是公共場所,都必須進行無死角、高頻率的消殺。一天至少三遍。這就需要天文數字般的儲備。”
盧東升的面色,再次變得凝重。
“你說的沒錯,這確實是天大的問題。我們已經責成相關企業,24小時連軸轉,加大生產力度。可是,產能就這么大,一時間很難提上來。”
劉清明看著他,說出了自已早就想好的答案。
“向清江省求援吧。”
盧東升的動作,明顯一滯。
清江省。
吳新蕊。
讓他去向自已曾經的弟子,現在的政壇新貴開口求援?
劉清明看出了他的顧慮和為難。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面子問題,更涉及到復雜的政治人情。
劉清明站起身,鄭重其事地看著盧東升。
“盧部長,一定能。他們現在雖然在重點支援臨海省,但京城的情況也很危急。清江省是唯一能夠立刻做出響應的地區,吳省長和林書記,會以大局為重。”
他加重了語氣。
“相信我。”
他的眼睛里,充滿了令人信服的力量。
那種自信,強大而純粹,似乎能感染到周圍的每一個人,讓人不自覺地就想要去相信。
盧東升看著眼前的年輕人,良久。
他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身體微微前傾。
“小劉啊,”他的稱呼,從“劉清明同志”,變成了“小劉”。
“如果,我想借調你進應急指導小組,負責一些具體工作,你愿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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