線的那邊,是空的碗,橫放的筷子,和再也回不去的過去。
線的這邊,是我,和一條正在被毒火焚燒的手臂。
我伸出左手,輕輕按在右臂的灼傷處。
皮膚滾燙,但底下是刺骨的寒。
二師兄說得沒錯。
這確實是活著的懲罰。
不是要我的命。
要我在每一次痛的時候,都記得:這道傷,是我自己伸手去攔,才得來的。
是我親手,斬斷了最后那根線。
外面,聲音震天。
是天道大陣的嗡鳴,是鎮武鐵衛的刀戈。
這一切,與我無關。
……
次日一早,推開院門。
石板路上的血跡已經干涸成暗褐色,幾處凹陷處還積著發黑的血水。
兩個鎮武司的雜役正提著木桶,用刷子費力地刷洗著。
“江主簿。”
我轉過頭,看見陳志和李冒站在巷口。
兩人身上都帶著傷,陳志的左臂用布條吊著,李冒額頭上纏著滲血的繃帶。
他們沖我拱手。
我點點頭,目光掃過他們身后的街道。
“昨夜……”陳志開口,“死了,一百多個兄弟。秦掌司,很生氣。”
我“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
我不擔心二師兄。
昨夜那種規模的搜捕,只能說明一件事:
他們找到了他,圍住了他,然后……被他殺穿了。
除非秦權親自出手,否則京城里沒人留得住一個一心要走的唐門毒道八品。
而秦權不會親自出手。
他在等。
等我自己去“解決”這些麻煩。
用他給我的、最后的三天時間。
……
我點點頭,沒再說什么,轉身往百工坊的方向走。
大陣升級之事,已進入尾聲。
有孫墨和徐瑩在,那些技術性的收尾工作他們能處理。
我需要做的,只是在最終報告上簽個字,然后等著去領那份“新序首功”的封賞。
但我腦海中盤算的,是另一件事。
還有兩天。
還剩兩天,我必須完成那件“讓舊天徹底成為歷史”的事。
但我不能問,不能查,不能表現出一絲一毫的“關心”。
因為天道大陣在看著我。
后頸的植入點,此刻正傳來平穩的律動。
它在記錄我走過的每一步,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的微小變化。
所以我得像一個真正的“新貴”那樣,走在沾滿血的街上,心里只想著自己的前程。
我走到一條相對干凈的街道,停下腳步。
這里離百工坊還有一段距離,街邊有幾個早點攤子剛支起來,熱氣騰騰的。
但沒什么客人。
昨夜的事讓整個京城都人心惶惶,大多數人選擇閉門不出。
我在一個餛飩攤前站了一會兒,看著鍋里翻滾的白湯。
然后,我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
不是去百工坊。
是去……散步。
江小白在“放松”,在“思考”,在像一個即將獲得封賞的功臣那樣,從容地走在自己的領地上。
這很可笑,但必須演。
……
走了約莫一刻鐘,拐進一條僻靜的小巷。
巷子很窄,兩側是高墻,巷子盡頭,有個算命攤子。
一張破舊的小桌,一面寫著“鐵口直斷”的布幡,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道袍的算命先生。
他坐在小凳上,低著頭,面前攤開一本書。
我走近時,他忽然開口,“這位先生,請留步。”
我停下。
“我觀你印堂發黑,眉間煞氣凝聚,三日之內……”他緩緩抬起頭,“必有血光之災。”
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面前那本書。
那是一本《圣人說》。
很普通的坊間刻本,紙張發黃,邊角磨損。
但擺放的方式——
倒著放。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