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造樞的匠人正在修復昨夜沉降的地基,夯土聲沉悶如雷。
回到小院時,院門虛掩。
我推門進去,院子里空無一人。
石桌上落著幾片枯葉,在晨風中打轉。
我徑直走向書房,推門,反手鎖上,然后,我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
窗外天色一點點亮起來,暗金色的天穹在晨光中顯得更加詭異。
它不像自然的天空,更像某種流動的金屬穹頂。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掌心還殘留著黃銅煙鍋的觸感,但現在那煙鍋被我藏在書房暗格里,不敢拿出來看。
后頸的植入點又開始悸動。
第五百個錨點完成了同步。
是青州某個郡的塵微臺主事。
隨著這個新節點的接入,一股龐大的數據亂流涌來。
不是信息,而是“狀態”:
那個主事此刻的緊張,他手下吏員的恐懼,當地幾個小門派的觀望態度……
這些情緒被量化、標注成數據,匯入天道大陣。
而我,作為“初始錨點”,被動地接收著這一切。
我感覺自己像個被插滿了管子的病人,每一根管子都在往我體內輸入別人的生命體征。
我閉上眼。
試圖在內視中尋找那片混沌。
天機筆毫還在那里,但旋轉速度慢了許多,兩條小蛇蜷縮在最深處,氣息微弱。
而那個新植入的“稅蟲”,此刻已徹底融入我的存在結構。
它沒有固定形態。
當我觀察它時,它呈現為光斑;
當我不觀察時,它彌散在我的每一條經脈、每一個穴位、甚至意識的間隙里。
通過它,我能感知到這張正在瘋狂擴張的網。
網的另一端,是那個坐在御輦深處的、十品的、萬蟲之母的宿主。
他在看著這一切。
不,不止是看。
他在“享受”這種擴張,這種將天下武者一個個“點亮”、納入掌控的過程。
……
午時剛過,院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不止一人。
我聽到柳如弦的聲音:“沐雨,到了。”
然后是沐雨細弱的回應:“……嗯。”
院門被推開,腳步聲走進院子,停在書房門外。
“江主簿。”柳如弦敲門,“沐雨姑娘送回來了。”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然后深吸一口氣,打開書房門。
沐雨站在柳如弦身邊,小臉蒼白得透明。
她的眼睛紅腫,顯然哭了一夜,但此刻已沒有淚水,只有干涸的淚痕。
柳如弦看了我一眼,微微頷首,什么也沒說,轉身離開了院子。
院門輕輕合上。
現在,院子里只剩下我和沐雨。
我們沉默地對視了約莫三息時間。
然后沐雨動了。
她踉蹌著向前撲來,雙手攥成拳頭,狠狠地捶打我的胸口!
“為什么?”
第一拳落在我心口,力道不大,卻帶著某種崩潰的決絕。
“為什么你要那樣對師父?”
第二拳,第三拳。
她一邊捶打,一邊嘶喊,“你明明知道……你明明知道師父是來……是來……”
她說不下去了,只是不停地捶打。
眼淚終于再次涌出,混合著嘶喊,變成一種近乎絕望的哀鳴。
我沒有躲。
也沒有擋。
任由她的拳頭落在我身上。
她的力氣真的不大,根本感覺不到疼痛。
但我卻覺得每一拳都砸在了心臟最深處。
她打了約莫十幾拳,終于打累了,雙手垂落,身體因為抽泣而劇烈顫抖。
然后她抬起頭,用那雙紅腫的眼睛盯著我,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我、恨、你。”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