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給了我一個看似是選擇、實則只有一條路可走的“方案”。
那就是,由我親手,將師父引至這終極的“神”與“道”的審判臺前。
我迎著他洞徹一切的目光,眼中的冰冷似乎更深了一層。
我緩緩地開口,一字一句道:
“下官……明白。我會親自修書,務必讓師父……體面地前來,共襄盛舉。”
……
回到小院書房,我默默鋪開信紙,研好墨,提起筆。
筆尖懸在紙面之上,墨跡將滴未滴。
窗外是呼嘯的寒風,吹得窗欞格格作響。
這一日,終究還是來了。
盡管心中早有準備,但當真要將筆鋒落于紙上,親手寫下這封可能將師父引入絕地的“邀請函”時,心中依舊沉重。
可是,來京城之前,師父那句話,縈繞在耳邊:
“通往目標的路徑,往往只有一條最險峻的。走下去,或者……粉身碎骨。”
是啊,粉身碎骨。
或許,不止是我,也包括師父,甚至更多人。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
我知道,這封信無論怎么寫,師父他,終究會來的。
他要來,與過去的摯友做個了斷;
要來,與冰冷無情的新秩序做個了斷;
或許,也要來……
與我這枚他親手培養、如今卻似乎要倒戈相向的棋子,做個了斷。
手中這桿筆,此刻仿佛重逾千鈞。
我沉默了很久,硯臺里的墨似乎都要結冰。
最終,筆尖落下,卻未在信箋上書寫任何內容。
我只是在那素白的信封之上,端端正正地寫下了四個字:“師父,親啟。”
我將里面那張空無一字的信紙,仔細折好,裝入信封,以火漆封緘。
空白的信紙,意味著一切盡在不中。
所有的解釋、粉飾或哀求都屬多余,也意味著……
將所有的判斷與抉擇,全數交還給了收信之人。
……
我找到賈正義,將信封遞給他,只說了一句:
“煩請賈大哥,將此信以最快、最穩妥的途徑,送至青州無敵門,交予我師父。”
賈正義接過信封,目光在封皮那四個字上停留了一瞬,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他沒有多問一個字,只是沉聲道:“我讓陸明川親自跑一趟。”
“有勞。”我拱了拱手,不再多。
做完這一切,我回到百工坊外那棵光禿的老樹下,坐在冰冷的石階上。
夕陽的余暉是慘淡的金紅色,斜斜地照過來,卻無法在我身上停留一絲暖意。
仿佛我的軀殼已變成了一塊只能吸收寒冷的石頭。
力氣、思緒、乃至情感,都隨著那封無字的信被一同送走了。
風吹過庭院,卷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最終不知飄向何處。
而我,就像那棵樹,被剝去了所有枝葉的禿樹,只能赤條條地站在這里。
等待著即將到來的暴風雪。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