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間,竟憶起極年幼時,父親握著我的小手,在紙上一筆一劃地書寫。
他寫得極認真,我那時懵懂,只記得那墨跡淋漓,是一個方方正正的“正”字。
他說:“小白,人活于世,當以‘正’立身……”
那時不懂,如今想來,那個“正”字,或許便是他一生信念的縮影。
也是他與陰九章那條“算律”之路最大的分歧所在。
然而,這份于喧囂中覓得的短暫寧靜,并未能持續多久。
一陣嘈雜、踉蹌的腳步聲伴隨著刺耳的喧嘩,打破了庭院的肅靜。
“讓開!都給老子讓開!”
只見一個身著華服卻冠冕歪斜、滿身濃烈酒氣的年輕男子,在一群家奴簇擁下,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
柳如弦面色微變,當即跟我低聲交待道:“此人名為朱珩,蜀王朱麟的干兒子,靠著這層關系在宗人府掛了個虛職,也曾有個不值錢的輔國將軍爵位。蜀王事敗后,他雖因血脈疏遠未被深究,但爵位被褫奪,在宗人府中也成了人憎狗嫌的邊緣人物。”
此刻,他顯然是被人刻意灌醉并挑唆而來。
朱珩面色酡紅,眼神渙散卻閃爍著怨毒的光,推開人群,徑直向我們走來。
他目光鎖在我身上,“你是江小白?”
我沒有理他,跟一個醉漢,沒什么可說的。
“江……江小白!”朱珩打著酒嗝,搖搖晃晃地指著我,“果然是你這狼心狗肺的逆種!你竟敢……竟敢踏足這佛門清凈地?”
他身后的豪奴們也跟著鼓噪起來,眼神兇狠地圍攏過來。
沐雨嚇得臉色一白,下意識地緊緊抓住我的衣袖。
柳如弦細長的眉毛微微一挑,上前半步,似乎想說什么,但我用一個極輕微的眼神制止了她。
我想看看,這幕后之人,到底想演一出怎樣的戲。
我平靜道:“我道是誰,原來是朱公子。怎么,這大相國寺,你來得,我江小白就來不得?”
“你來不得!”
朱珩猛的一揮手,險些將自己帶倒,被家奴扶住后,氣焰更盛。
他手指幾乎要戳到我的鼻尖,破口大罵:“你這謀逆之后!你爹江明遠就是朝廷欽犯!你江家滿門都是罪人!你身上流著叛逆骯臟的血!你有什么資格站在這里?有什么資格當這鎮武司的主簿?”
“蜀王我干爹,就是被你這小人構陷害死的!你誣告親王,罪該萬死!千刀萬剮!”
謀逆之后!構陷親王!
這些字眼,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心口。
我向來冷靜自持,此刻卻覺一股熾熱暴戾自丹田直沖顱頂。
一直以來,江家舊案懸而未決,朝廷也未正式定罪。
此刻被一個醉鬼在大庭廣眾之下如此辱及先人,那股深埋在心底的暴戾,讓我暴怒!
我臉色一沉,溫度驟降,一股無形的殺氣彌漫開來。
朱珩臉上閃過一絲驚懼。
但眾目睽睽之下,他已是騎虎難下,竟把心一橫,色厲內荏地梗著脖子叫道:
“別人怕你江小白,我可不怕你!”
他踉蹌著向前一步,臉上帶著一絲瘋癲,盯著我腰間的羊毛劍。
“你不是喜歡殺皇親國戚嗎?啊?來啊!當著佛祖的面,殺了我啊!”
說著,他竟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我的劍用力將羊毛劍從鞘中拔出半截!
緊接著,他抓著我的手腕,將那出鞘的劍刃,直接架在了他自己的脖頸上!
“大家都看清楚了!鎮武司江主簿要當眾行兇了!”
他轉回頭,“來啊!動手啊!今日先殺了我這宗室!明日你就去血洗宗人府!后天再殺進皇宮,把姓朱的都屠干凈!這不就遂了你的心愿了嗎?動手啊!”
香爐里的青煙還在裊裊上升,誦經聲卻戛然而止。
所有香客都僵在原地,連殿內的佛像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只有劍鋒抵著喉結的那一點寒光,在陽光下微微顫動。
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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