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舉面色不變,端起茶杯,細細品了一口,贊嘆道:
“入口醇香,回甘清甜。這是今年頂級的碧潭飄雪,難得江大人也是懂茶之人。”
他絕口不提這本就是他為自己準備的,這份養氣功夫,確實了得。
我們看似隨意地閑聊了幾句風土人情,目光卻不經意地掃過全場。
后臺簾幕旁,那老鴇正對著一個女子低聲叮囑著什么,眼神時不時瞟向我們這邊。
那女子抱著琵琶、身段窈窕、以輕紗半遮面,姿態優雅,想必就是那位蘇小小。
趙舉放下茶杯,聲音溫和:“江主簿初來乍到,便為蜀州治安如此操勞,趙某佩服。聽說,鎮武司衙門年久失修,正在籌款修葺?不知在下能否略盡綿薄之力?”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是示好,也是在試探我鎮武司的虛實和我的態度。
甚至隱含一絲用錢來擺平麻煩的意味。
當然,也可以解讀為,鎮武司現在一個爛攤子,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
我笑著擺了擺手,“趙大官人好意心領了。不過今夜只談風月,不論公務。莫要讓那些俗務,掃了你我聽曲的雅興。”
我刻意將“俗務”二字稍稍加重,暗指他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
趙舉臉上笑容不變,從善如流:“是極是極!是趙某俗氣了。若非蘇姑娘今日推出新曲,在下其實也極少來這等喧鬧之地。”
“哦?”我故作好奇,“看來趙大官人對這位蘇大家,確是青眼有加,是位難得的知音人啊。”
我這話一語雙關,既是表面應酬,也在暗諷他與此地關系匪淺,絕不像他自稱的“極少來”。
趙舉呵呵一笑,正要回應。
恰在此時,堂內燈光微暗,絲竹聲起。
一道窈窕身影抱著琵琶,裊裊娜娜地走向舞臺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
蘇小小走到舞臺中央,對著滿堂賓客盈盈一禮,姿態優雅柔美,無可挑剔。
然而,就在她抬起頭,目光看似無意地掃過我們這一桌時——
我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雷霆擊中,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
是她?
怎么會是她?
我身邊的杜清遠更是夸張地揉了揉眼睛,嘴巴張得老大,差點直接喊出來。
就連一直如同冰山般沉默的李長風,周身氣場也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
就在我們三人心中掀起驚濤駭浪之時,臺上的蘇小小似乎全然未覺。
她纖指輕撥,清越空靈的琵琶聲如同珠落玉盤,驟然響起,瞬間抓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樂曲伊始,輕快跳躍,如同少女在春日溪邊嬉戲,帶著幾分俏皮與靈動,引得眾人面露微笑。
繼而,曲調漸轉婉轉甜膩,絲絲縷縷,纏綿悱惻,仿佛情人間的低語呢喃。
然而,曲至中段,畫風陡變!
那甜膩之中,悄然滲入了一絲難以喻的哀怨,如同繁華落盡后的清冷月光。
旋律漸漸變得低沉、舒緩。
濃濃的離別之苦、漂泊之痛、無奈之思,在琵琶弦上盡情傾瀉。
最終,樂曲在一聲悠長而哀婉的泛音中緩緩消散,余音裊裊,縈繞梁間,久久不絕。
整個暖香閣內一片寂靜,所有人都還沉浸在樂曲意境之中,難以自拔。
片刻之后,雷鳴般的掌聲和喝彩聲才轟然爆發!
“好!太好聽了!”
“蘇大家此曲只應天上有啊!”
趙舉也撫掌贊嘆,臉上帶著得意的笑容,仿佛這曲子是他所作一般。
他轉過頭,笑著對我說道:“江主簿,小小姑娘此曲堪稱絕妙,聽說尚未取名。今日恰逢其會,大人又是文武全才,不知可否賞光,為此曲賜個名兒?”
他將一個難題輕飄飄地拋了過來。
全場目光再次聚焦到我身上。
我壓下心中的萬千思緒,臉上恢復平靜。
“此曲先是輕快,后轉甜膩,終歸于哀怨離別,百轉千回,令人扼腕。”
目光淡淡地掃過臺上那身影,緩緩開口道:
“曲中離愁別緒,宛如灞橋折柳,贈別故人。不如就叫……《折柳令》,如何?”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