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頭顱深埋,看不清表情,只有花白稀疏的頭發在微風中抖動,顯得無比卑微。
我腳步未停,徑直從他身邊走過,回到了我的值房。
當年我初至幽州,數次登陰府之門,接二連三地吃了閉門羹,連個管事的人都見不到。
如今,卻是他陰家老太爺,捧著免死金牌,跪在了我鎮武司的門前。
真是風水輪流轉。
我在值房內坐了將近半個時辰,慢條斯理地喝了一盞冷茶,將外面跪著的人晾了個徹底。
直到估摸著那老家伙都快撐到極限了,我才對王碌微微頷首。
王碌會意,出去高聲宣道:“江主簿有請陰老太爺!”
不多時,在兩個仆役的攙扶下,陰太虛顫顫巍巍地走了進來。
他比在外面看著更加蒼老,臉上布滿深重的溝壑,渾身散發著一種行將就木的腐朽氣息。
他艱難地想要行禮。
我抬手止住了他:“老太爺年事已高,就不必多禮了。看座。”
然而,就在他抬頭謝恩的瞬間,我的目光猛地一凝!
在他那鬢邊稀疏的蒼白發根處,我清晰地看到皮下的血管并非正常的青紫色!
而是一種詭異的、蠕動的墨黑色!
那痕跡,像極了一條蟄伏的百足蜈蚣,正在微微搏動、起伏!
我心中猛地一驚!
旋即一個駭人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腦海!
像是某個稅蟲的變種!
陰家改造稅蟲的目的,恐怕遠不止制造殺人兵器那么簡單!
它們竟還能用這種方式,為垂死之人強行續命?
難道陰家背后所圖,竟是那虛無縹緲的長生不死?
陰太虛似乎并未察覺我的發現,他喘了幾口氣,艱難開口:
“江主簿,老朽教子無方,致使家中孽子犯下大錯,觸怒朝廷天威,老朽惶恐萬分……”
他一邊說,一邊劇烈地咳嗽起來。
“但……但念在我陰家為朝廷效力,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還請江主簿高抬貴手,網開一面,給陰家……留一條活路吧……”
他說得老淚縱橫,情真意切。
我靜靜地看著他表演,直到他話音落下,才緩緩開口:
“老太爺。”
“您……”
“來晚了一步。”
陰太虛的悲戚戛然而止,渾濁的老眼里閃過一絲茫然和不解。
我輕輕拍了拍手。
值房側門打開,王碌端著一個大木盤走了進來,木盤上蓋著一層厚厚的白布。
我伸手,猛地將白布掀開!
下一刻,陰永信和陰永昌的人頭,并排呈現在陰太虛的眼前!
“呃……”
陰太虛的呼吸驟然停止,一雙老眼瞬間瞪得滾圓,幾乎要凸出眼眶!
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抓住自己的胸口,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那張老臉上,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急速褪去,變得死灰一片。
太陽穴旁那條“蜈蚣”瘋狂地扭動起來!
“不……不……可……能……”
他拼盡最后一絲力氣,擠出幾個字。
然后身體猛地一挺,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電流擊中!
太陽穴旁那條黑色“蜈蚣”仿佛感受到了宿主的崩潰,瘋狂地扭動、凸起!
仿佛要破皮而出!
下一刻,他眼眶、鼻孔、耳洞中竟滲出了閃爍著微弱幽綠光芒的血液!
陰老太爺直挺挺向后栽倒!
“老太爺!”
旁邊的隨從驚呼著去扶,卻只接到一具迅速變得冰冷僵硬的軀體。
陰太虛,陰家真正的定海神針,竟被活活嚇死在了鎮武司的值房之內!
我看著倒在地上的尸體。
太陽穴旁那道黑色“蜈蚣”,漸漸停止了蠕動,變成了一塊黑斑。
“唉。”我輕輕嘆了口氣,語氣淡漠。
“王碌,把人頭給陰家送回去。”
“告訴她們,人可以領回去,好好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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