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警鈴再響,面上卻不動聲色:“陳監正主管一房、六房,錢糧用度、資產處置皆在其職司之內。卑職近日忙于血刀門事務及錢莊事宜,與陳監正確有些正常的公務來往,皆按章程辦理。”
“哦?只是公務?”周伏龍拖長了尾音,“陳監正此人……城府極深吶。江主簿可知,當年那場震動朝野的‘稅蟲暴斃案’,他陳平……可是深陷其中,受了大牽連的。”
他頓了頓,觀察著我的反應,見我不語,繼續說道:“若非那次變故,以其資歷功績,只怕如今坐在這監正之位上的,就不是老夫,而是他陳平了。嘖嘖,時也命也。”
我故作不知,微微皺眉:“哦?竟有此事?卑職只知當年百工坊損失慘重,倒不知其中還有這般內情?陳監正竟是因此才……”
周伏龍見我“上鉤”,嘴角勾起一絲冷笑,“哼,內情?那案子水深得很!坊間傳聞是陰家試驗失敗,害死了數千稅蟲。”
“可據本官所知,當時百工坊內派系傾軋,陳平急于求成,為了在九章閣的貴人面前露臉,不顧勸阻,強行更改了某種關鍵配方,才導致稅蟲大規模失控暴斃!他不僅害了朝廷根基,更是連累了許多無辜匠人!”
他冷哼一聲,故意壓低聲音道,“事發之后,他更是慌了手腳,試圖銷毀證據,掩蓋真相!弄得百工坊烏煙瘴氣,人人自危。最后,是上面看不下去了,才將我從涿州調來幽州,主持徹查!”
周伏龍長嘆一聲,“若非陰監司念及舊情,又或是覺得此事鬧大對誰都沒好處,最終出面將此事強壓下去,給了陳平一個‘牽連失察’的處分了事……只怕,他陳平項上人頭,早已不在!哪還能安安穩穩地坐在這副監正的位置上?”
他拋出了另一個版本的“真相”。
一個將矛頭直指陳平、甚至暗示其為了上位不擇手段、事后又極力掩蓋的“羅生門”!
辭鑿鑿,仿佛他周伏龍才是當年力挽狂瀾、撥亂反正的關鍵人物。
這老狐貍,編故事的本事倒是一流。
將污水全潑到陳平身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凈凈,還暗示自己是收拾爛攤子的“能臣”。
陳平的話有證據支撐,有沈默發現的活體稅蟲佐證。
而你周伏龍?空口白牙,除了挑撥離間,還能拿出什么?
不過,他提到陰九章親自壓下此事,倒是印證了陳平所非虛。
這案子背后,確有九章閣和陰家的影子。
只是這功勞,怎么算也算不到你周伏龍頭上!
“江主簿,我知道你對老夫頗有微詞。覺得老夫貪財,覺得老夫礙事。”
他嘆了口氣,“可在這鎮武司當官,不是江湖上的打打殺殺。那是如履薄冰,一步踏錯,便是萬丈深淵!”
他抬眼直視我,眼神復雜:“有些錢,我不拿,上面的人……怎么拿?有些路,我不鋪,上面的人……怎么走?這幽州監,就是一個巨大的漩渦,你我皆在其中,身不由己啊。”
周伏龍自嘲道,“不是所有人都如你一般,有秦掌司那樣的靠山罩著,可以肆無忌憚,鋒芒畢露。我們這些無根浮萍,只能在這渾水里,掙扎求存。”
我依舊無語,只是靜靜地聽著。
終于,周伏龍沖我擺了擺手,語氣重新變得平淡而疏離。
“臨了,老夫只有一句叮囑:小心陳平。”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就比如,那個從黑水郡跟著你回來的稅吏沈默,他在三元里平安巷賃的那個小院……江主簿,你不妨問問陳監正,他府上那位管著好幾條街面產業的遠方表親,最近是不是‘急用錢’,才‘恰好’把空著的廂房‘賤價’賃了出去?”
這句話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鉆入我的耳中!
平安里的院子!果然有鬼!
周伏龍這老狗,雖然滿口謊,但這情報……恐怕是真的!
周伏龍特意點破此事,無非是想告訴我:看,陳平對你,同樣處處算計,并非坦誠!
他想讓我們互相猜忌,彼此提防!
“周監正多慮了。在這幽州城,在這鎮武司……”
我直視著他的眼睛,平靜道:“我,江小白,不相信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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