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置,是他用斷臂、用狠辣、用踩著無數尸骨換來的,同樣也沾著我的光。
“恭喜賈監正,”我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平步青云,得償所愿。”
我上前一步,抬手在他嶄新的玄黑肩章上輕輕撣了撣,“好好當官,好好做事。”
賈正義渾身猛地一震,張了張嘴,似乎想辯解什么,最終卻只化作一聲短促的的喘息。
這是秦權的決定,他也只是權力意志下的一枚棋子而已,根本無法掌控別人甚至自己的命運。
碼頭的喧囂被客棧門板隔開,房間內氣氛凝滯。
賈正義斟滿三杯烈酒,獨臂托著漆盤,先敬我:“江小哥,淮州這潭水,往后更深了。”
酒液辛辣入喉,像咽下一把燒紅的沙。
他又轉向杜家姐弟,姿態放得更低:“杜四叔的英靈,淮州監立碑銘記。青州杜家,往后但有差遣……”
杜紅菱冷著臉不碰杯,杜清遠仰頭灌下,酒杯重重頓在桌上,算是給這新監正一分薄面。
最后,賈正義的目光落在陸明川身上,酒盤卻空了。
他盯著這位滄浪門高徒,聲音沉緩:“明川兄弟,淮州監百廢待興,正缺你這樣的好手坐鎮。留下幫我,如何?”話是問陸明川,目光卻轉向我。
陸明川劍眉緊鎖,下意識看我:“江大哥?”
所有人的視線瞬間聚焦我身上。
我端著酒杯,指尖摩挲著粗糙的杯沿。
賈正義要人,更要不僅僅是滄浪門在青州、淮州的影響力,也是與我、還有我師門之間的橋梁。
“留下吧。”我聲音平淡,卻斬釘截鐵,“滄浪門幾百口人,還指著你這顆大樹遮風擋雨呢。”
這話點透了陸明川的軟肋,他不僅是江湖客,更是宗門未來的頂梁柱。
鎮武司的虎皮,有時候就是最好的護身符。
想起在青州培訓時,陸明川才考取鎮武司那份驕傲,與其當一個為虎作倀的平凡稅吏,不如跟著賈正義這顆鎮武司剛崛起的新生權貴。
陸明川臉色變幻,最終抓起桌上的酒壺,仰頭灌了一大口,喉結劇烈滾動。
他抹去嘴角酒漬,盯著賈正義那只空袖管,啞聲道:“好!但我只做該做的事!”
賈正義閃過一絲復雜的光,終于也給自己倒了一杯,仰頭飲盡。
沐雨一直緊挨著我站著,小手死死攥著我的衣角。
聽到對話結束,她仰起小臉,一雙蓄滿淚水的大眼睛擔憂地望著我。
我心中微澀,抬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發,對杜清遠和杜紅菱道,“咱們……該起程了!”
賈正義單臂抱胸,“不送!”
……
杜氏姐弟高價買了一條烏篷船,里面裝著杜鎮原的棺材。
來到船塢,正在登船之時,某種莫名的情緒驅使著我回頭望去……
一道清冷的身影出現在碼頭石階盡頭。
趙無眠已換下玄青色監正袍,一身素色常服,臉上卻依舊覆著那副冰冷面具。
她目光掃過憤懣的陸明川、滿臉鄙夷的杜紅菱、抱著靈位匣別過臉的杜清遠,最后落在我身上。
無人行禮,無人寒暄。
只有江風卷著枯黃的樹葉,打著旋撲上她素凈的衣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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