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紅微微垂眸，纖長的睫毛掩住了幽暗的瞳孔，還有里面盤旋的情緒。

她當然能看出來奶奶因為什么而這副姿態。

自從外婆離世，這樣裹著心臟的暖意，她已經很久沒有在別人那感受到了。

顧紅忍不住朝著奶奶的方向靠近了一些，兩人的影子拖在身后，緩緩交織。

“奶奶幫著一起收拾。”

將顧紅的房門推開，老夫人終于舍得把懷里的小團子交給另外一個傭人抱著。

祖孫倆一同站在衣柜前，腳邊是敞開的行李箱。

三層衣柜全部拉開，老夫人上下掃視著，卻顯然還是有些不太滿意。

顧紅剛要伸手去里面取，被老夫人直接截住。

“你這里的都是些過季的，哪怕是后來給你準備的，如今也過時了。”

老夫人摸了摸下巴，直接拉著顧紅往衣帽間走去。

“這里也是給你準備的衣服，但是你平常就愛穿那幾件，估計一直都沒來挑過吧。”

老夫人領著她穿梭在十分寬敞明亮的衣帽間里，直接將兩大排衣柜門全部拉開。

“這些都是前段時間就開始準備的各大奢牌的經典款，還有秀場成衣。”

老太太帶著顧紅粗略地瀏覽了一遍。饒是顧紅這個雖然過往不太幸福但也算在富裕家庭長大的都看花了眼。

“你這次回秦城，在這里多挑幾件回去。”

老夫人興致勃勃地拿出一些往她身上比劃。

身后還有那兩個傭人，一個提著行李箱，一個抱著小兮。

抱著小兮的相比較輕松一些，看著眼前溫馨的一幕，也不禁笑著和顧紅搭話：“顧紅小姐真的很幸福，老夫人可是很少對誰這么上心，就連時總都不曾這樣。這件衣帽間是她自從知道有你的存在后便開始布置的。里面所有的衣服也是她一件一件選進去的，稍微差一點的檔次可沒資格被收進來。”

她眉眼彎彎，一一語的訴說著老夫人對她的重視和獨一無二的寵愛。

“奶奶，都這么貴重，我還是不去秦城穿了。”

“穿！”

老夫人一聽顧紅推辭，當其直起腰桿，憤憤開口：“什么意思啊？買了就是給你穿的，非得穿去秦城，就在那顧顏和匡玉瑤面前多晃一晃！我光想想，都能猜到她們眼睛鼻子被氣歪了。”

時老太太瞇著眼睛給自己想美了。

顧紅失笑，又不住老夫人，挑了幾件相對比較簡單大方的放進來行李箱，老夫人不滿意，又著重的選了幾條相比較華麗精致的小禮服裙塞進去。

光是傭人折疊的時候，上面的釘珠在燈光下閃爍，璀璨地奪人眼球。

“顧紅，你以后就是時家的門面，雖然我們時家是講究低調謙和，但也不能讓人看低了去。”

“明白？”

老夫人朝她挑眉。

顧紅這還能說什么，只好點頭應下：“我知道了，奶奶。”

一聲“奶奶”叫的老婦人心花怒放，又拉著她去首飾柜那里選了好幾條來源于皇室的定制珠寶。

直到將足足三個行李箱裝的滿滿的，老夫人摸著下巴準備讓再打包一輛嬰兒車一起寄過去。

顧紅哭笑不得，忙伸手阻止，好說歹說，這才讓老夫人放棄。

“等你回秦城，一定要快刀斬亂麻，到時候無論顧長風說什么，特別是你們是父女感情之類的，你絕對不要心軟相信。”

兩個行李箱堆在墻角，時老太太拉住顧紅的手，表情嚴肅，鄭重其事的叮囑。

顧紅望著她關心的眼睛，心頭暖意橫流，面上也乖巧極了：“放心吧，奶奶，我受過的苦，絕對不會忘。”

老夫人點點頭，也相信顧紅的處事方法，可是她又仿佛想到了什么，不動彈了，一副欲又止的模樣。

顧紅望著她那張明顯難以啟齒的臉，臉上的笑意也收斂了一些，溫聲開口：“奶奶，你是在想時成玉嗎？”

“時成玉”，三個字的大名就這樣出現，老太太恍惚了一瞬。

她仿佛整個人都蒼老了一些，連帶著動作好像都減速了一樣。

老夫人點了點頭，吐出一口濁氣來。

“是。”

兩人之間一下子沉寂下來。

“奶奶知道這件事情對你來說有些不公平。”

聽到這句話，顧紅抿了抿唇：“您，是想讓我做什么嗎？”

老夫人搖了搖頭，望著顧紅的視線里都是心疼。

“當然不是，我現在說出來唯一能做的也就是讓你原諒她，寬慰她，但是這對你來說不公平，所以我當然不會這樣。”

顧紅垂了垂眼眸：“那您……”

“她一直都被我們慣壞了，沒想到一次旅行，便把自己的后半輩子全部搭了進去。等她知道匡玉瑤的存在，還有她真心對待的養女其實是她摯愛的丈夫和第三者的私生女，她會崩潰的。”

老夫人的語氣罕見的沉重，還帶著幾分哀嘆。

顧紅并不可憐時成玉。

蠢，其實也是一種罪。

而且她不無辜。

時成玉被人蒙蔽，受人蒙騙，卻蠢到完全沒有自主判斷力的寵愛養女，各方面輕視和貶低親生女兒，于她而，不可諒解。

“奶奶，其實我已經或多或少的提醒過她，只是她一直都仿佛甘心被蒙騙一樣。”

或許也是因為擔心和害怕吧，哪怕知道顧長風給她編織的籠子搖搖欲墜，但時成玉還是縮在一個相對比較穩定的角落里，可憐巴巴地做著美滿的夢。

老太太的背也不知道什么時候佝僂了下去，嗓音沉重，和往日里那個雷厲風行，帶著朝氣的老太太全然不同。

她低頭，眼眸里白茫茫一片，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一些過往。

“奶奶不要求你原諒她，奶奶心疼你，也自然知道你在她手下受了不少苦。但是……”時老夫人的語氣頓了頓，扭頭望向顧紅，眼眸真切：“如果可以，她最后稍稍有點改過，就把她帶回來吧。”

顧紅隱隱聽出了一點老夫人的意思。

時成玉在得知一切的真相之后，勢必會崩潰的。

而老夫人希望的，則是在那個時候能給她一個相對安穩的容身之所。

顧紅皺了皺眉，但還是松口：“奶奶，我不并不確定那個時候事態會演變成什么樣。其實到了現在，我對她已經早就沒有恨了，每次看她，就更像是看一個比較挑剔的陌生人。如果真如你所說，我不會原諒她，但我可以把她帶回來，但是希望她不要怎么出現在我面前。”

聽到顧紅這樣說，老夫人低著頭連連點頭，拉著顧紅的手，指尖緊了又緊。

“好，好，好，好孩子。”

顧紅微微垂眸，這才發現自己欽慕的奶奶此時才堪堪到自己的胸口。

她是真的老了，特別是這個時候，整個人都沒有了什么力氣，就仿佛一個扎進過往泥潭里的人，越掙扎陷得越深，滿腿泥濘。

到這個時候，兩人之間的氛圍難免多了幾分僵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