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話給楊家人留了臉面,讓他們把人領回去之后,自己好好管教。
楊景然此刻也已經做好了回家之后挨頓臭罵的準備了,垂頭喪氣地低聲道:“爸媽,我們走吧。”
沒想到,楊父一動不動,沉默了幾秒,突然抬起頭,下定決心般說道:“首長,今天這事,實在是我們教子無方,給部隊添麻煩了。我這個大兒子,從小被慣壞了,性子實在太過頑劣,無法無天,我們做父母的已經管不了他了。”
他深吸一口氣,說出了讓在場所有人都驚訝不已的話:“所以,我們想能不能懇請部隊幫忙管教一下?把他留在部隊里,讓他鍛煉鍛煉,我們不指望他能有多大出息,只求部隊能把他身上那些驕縱、浮躁的毛病磨掉。”
周衛國微微蹙眉,他明白楊父的意思,這是想把楊景然這個燙手山芋,直接托管給部隊。
楊景然更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炸了:“爸!你說什么?!你要把我留在部隊?我不!我死也不當兵!”
楊父瞪了他一眼:“這事由不得你!我們管不了你,就讓部隊的人來管你!首長,您看……”
“不行!絕對不行!”楊景然急得跳腳,“我要是落到他手里!”他下意識瞟了一眼旁邊面無表情的霍沉舟,臉上血色盡失,“我還能落到什么好?!他非得整死我不可!”
楊父恨鐵不成鋼:“就是要讓你吃點苦頭,你才能長記性!才知道天高地厚!”
見父親句句不留情面,鐵了心要把他扔進這個龍潭虎穴,楊景然臉上青紅交加,難堪到了極點,他仿佛已經預見到自己落到霍沉舟魔掌下的悲慘未來了。
周衛國輕咳一聲:“楊同志,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部隊有部隊的規矩,我們的兵都是一個一個選拔上來的,臨時插人不太合適。”
楊父卻已經王八吃秤砣——鐵了心了。
“首長,規矩我懂!我們不求特殊照顧!不指望他當什么干部,就讓他從最底層干起!哪怕是讓他去炊事班燒火、去農場養豬都行!只要能讓他留在部隊里,所有的苦活累活,盡管派給,我們絕無二話!”
楊景然一聽“炊事班”、“養豬”,臉都綠了,再也顧不上許多,轉頭抓住母親的胳膊:“媽!媽!你聽聽爸說的什么話!你倒是管管他啊!我可是你親兒子!你怎么能讓他把我送到這種地方去!”
楊母低著頭,終于還是深深嘆了口氣,拍了拍兒子的手:“景然,別鬧了。我和你爸在來的路上,也是仔細想過了。這些年,是我們太慣著你,才把你慣成了今天這樣無法無天的性子。把你留在部隊……雖然苦,但或許真的是為你好。只有部隊的紀律,才能真正管住你,讓你走回正路。”
楊景然聽完母親的話,如同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頭,瞬間癱軟下來,臉上最后一絲血色也褪盡了,只剩下死灰般的絕望。
連母親都這么說了,他知道,這件事已經沒有轉圜的余地了。
周衛國見狀,知道楊家這是下了狠心要送子改造。
他思索了一下,考慮到炊事班也確實需要人手,而且管理嚴格,相對封閉,正適合磨一磨這種紈绔子弟的性子。
他松了口:“這樣吧,最近炊事班確實在補充人手,需要一個幫廚。可以讓他以臨時幫工的身份先去試試,為期三個月,這期間看看他的表現,你們看怎么樣?”
楊父聞,面上一喜,連忙答應:“好好好!謝謝首長!就按您說的辦!三個月,我們保證不干涉!”
一旁的徐銳看著楊景然那副如喪考妣、面如死灰的樣子,再想想他以后在霍沉舟眼皮子底下、在炊事班里被操練的場景,實在沒忍住,趕緊低下頭,肩膀微微聳動,努力憋著快要噴出來的笑。
霍沉舟倒是面無表情,臉上看不出任何幸災樂禍的神色。
對于楊景然是否去炊事班,他本身并不太在意,畢竟,楊景然即便真去了炊事班,也不歸他這個團長直接管轄,他也沒那個閑工夫特意去找一個小幫廚的麻煩。
更何況……以炊事班那幫老兵油子的手段和規矩,自然會好好教這位大少爺做人,用不著臟了他的手。
楊父和周衛國談妥之后,如釋重負,拉著還有些不忍、紅著眼眶的妻子就要離開。
楊景然見狀,急了,沖過去攔住兩人:“爸!媽!我不想留在這鬼地方!我要和你們一起走!你們別丟下我!”
楊父這次是鐵了心,非但沒有心軟,反而直接一腳踹開他,力道不小:“滾開!你要是還有點骨氣,是個男人,就給我在部隊里老老實實待滿三個月!用你自己的表現證明你不是個廢物!你要是敢半路當逃兵,或者給我惹是生非,以后就別叫我爸,也別說自己是楊家人!我丟不起這個人!”
說完,他不再看兒子一眼,拉著一步三回頭、默默垂淚的楊母,快步離開了辦公室,背影決絕。
楊景然被踹得一個趔趄,眼睜睜看著父母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最后一絲希望也破滅了。
他又氣又恨又怕,不禁低聲罵了一句臟話:“……操!”
周衛國看了他一眼,皺了皺眉,隨即對霍沉舟吩咐道:“沉舟,你帶他去后勤處找老李報到吧,就說是我安排的,讓老李按臨時幫工的標準給他安排食宿和工作。”
霍沉舟應道:“是,首長。”
楊景然硬著頭皮跟在霍沉舟身后往外走。
徐銳在旁邊一直看熱鬧,此時故意慢了兩步,和垂頭喪氣的楊景然并肩,用肩膀撞了撞他,壓低聲音,語氣里充滿了幸災樂禍:“小子,你這回可是有福享了。炊事班啊……那可是咱們部隊里最鍛煉人的地方。每天早上三點就得爬起來揉面蒸饅頭,洗菜切菜剁肉餡,大鐵鍋掄得你胳膊都抬不起來。住嘛,也是大通鋪,幾十號人擠一塊,那呼嚕聲、汗味兒……嘖嘖,你這細皮嫩肉的,怕是要脫一層皮嘍。”
楊景然聽到徐銳這番繪聲繪色的描述,想象著那可怕的場景,心中更是絕望。
走在前面的霍沉舟頭也不回地開口道:“行了徐銳,別故意嚇他了。”
“你放心,炊事班不歸我管。你在那里,只要遵守紀律,老老實實干活,沒人會特意找你麻煩,我更不會對你下什么黑手。”
楊景然聽到這話,非但沒有感到安慰,反而覺得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施舍和嘲諷。
他看向霍沉舟的眼中滿是不甘和怨毒,冷笑一聲:“霍沉舟,我現在這副樣子,你是不是很得意?”
霍沉舟聞,嘴角幾不可察地勾了勾,仿佛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跳梁小丑:“你配嗎?”
這話比任何嘲笑都更傷人。
楊景然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原來在對方眼里,自己連值得正視的對手都算不上。
一路上無,霍沉舟把他帶到了后勤處,找到了負責人老李。
“李主任,這是新來的臨時幫工楊景然,麻煩把他安排進炊事班。”霍沉舟簡意賅地說明情況。
老李是個皮膚黝黑、身材敦實的老兵,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楊景然,衣著講究,皮膚白皙,一看就是個沒吃過苦的公子哥兒。
他皺了皺眉,甕聲甕氣地說道:“首長安排下來的,沒問題。不過小子,我可跟你說清楚,炊事班不是享福的地方,活計重,規矩嚴。來了就得守這里的規矩,要是吃不了苦、偷奸耍滑,可別怪我不給首長面子,該罰的照樣罰!聽明白了沒有?”
楊景然低著頭,一不發,用沉默表示著抗拒和不滿。
徐銳見狀,咧嘴笑了笑,拍了拍老李的肩膀,語氣帶著幾分看好戲的意味:“老李,這小子剛來,還有點少爺脾氣和骨氣,挺正常的。接下來就得麻煩你多費心,好好關照一下了。”
老李了然地“嘖”了一聲:“那是自然,咱炊事班別的沒有,就是關照人的法子多,把他交給我老李就放心吧。”
把楊景然丟在這,霍沉舟和徐銳轉身便走了。
他們剛走,剛才還對著徐銳和顏悅色的老李,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還愣著干嘛?過來領你的工服!”
楊景然依舊站在原地不動彈,心里憋著一股火,過去哪有人敢這么和他說話?
結果下一秒,老李二話不說,直接上前一步,動作快得楊景然都沒看清,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就攥住了他質地精良的大衣領口,猛地向后一扯!
楊景然猝不及防,被拽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昂貴的衣服領口被扯得變了形。
老李順勢就把一套灰撲撲、帶著淡淡油煙味的舊軍裝塞到他懷里:“要么自己換上,要么我幫你換上!食堂馬上要準備午飯了,沒時間跟你磨嘰!”
楊景然看著懷里臟兮兮的衣服,嫌棄地丟在一邊:“我不穿,這衣服也太臟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