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德奎明顯愣住了,夾著煙的指尖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
包廂里安靜得能聽到窗外風吹過枯枝的細微聲響。
王師傅也低下了頭,恨不得自己變成隱形人。
幾秒鐘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侯德奎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包廂里回蕩,卻帶著一種夸張的、用以掩飾某種情緒的虛張聲勢。
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淚。
“何書記啊何書記!您這話可真是……折煞我老侯了!”
他好不容易止住笑,臉上重新堆起那種混合著油滑與世故的表情,“怎么會呢?我老侯是那種人嗎?上面選派您這樣年輕有為、有背景有能力的干部下來,這是重視我們黑山,是給我們注入新鮮血液!這是大勢所趨,我舉雙手歡迎還來不及呢!”
他湊近一些,壓低聲音,仿佛在說體己話,“不瞞您說,我這年紀,在這位子上也干不了幾年了,以后啊,這黑山鎮,還得靠您何書記這樣的年輕人來挑大梁!”
“鎮長,書記,誰做不是一樣為老百姓服務?我老侯是真心實意,想輔佐您,把黑山這攤子守好,順便……平穩過渡。”
他說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是一位甘當綠葉、提攜后進的老前輩。
何凱默默地看著他的表演,心中波瀾不起。
他知道,這或許是侯德奎的部分真實想法,但絕不是全部。
更多的,是試探之后的重新定位和策略性安撫。
在侯德奎的算盤里,自己這個有背景的書記,如果不能為他所用,至少也不能成為他財富和權力之路上的絆腳石。
最好的局面,是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他繼續他的地下王國,自己滿足于表面的政績和安穩。
“真是這樣想的?”何凱追問了一句,語氣平淡,聽不出信還是不信。
“天地良心!”
侯德奎拍了拍胸脯,隨即舉起茶杯,“何書記,以前要是有哪些地方招呼不周,或者下面人不懂事沖撞了您,您多包涵!咱們本來就是一個戰壕的戰友!我以茶代酒,敬您!希望咱們倆,能同心協力,一起把黑山的工作搞上去!”
何凱看著他舉起的茶杯,看著他眼中那份看似誠摯、實則深不見底的笑意,知道自己今天的試探和交鋒,到此為止了。
他得到了一個明確的信號,侯德奎不會公開地對抗自己,但也不會真正配合自己去觸動那些核心利益。
黑山鎮的蓋子,依然捂得嚴嚴實實,而自己,依然是個被高高供起、卻難以落地的“空降書記”。
他也舉起茶杯,輕輕與侯德奎的杯子碰了一下,發出清脆卻空洞的響聲。
“希望如此,侯鎮長。”
說著何凱將杯中已涼的茶水一飲而盡,苦澀的滋味從舌尖蔓延到心底。
飯局在一種看似和諧、實則各懷鬼胎的氣氛中結束。
走出農家樂,冷風一吹,何凱深吸一口氣,卻感覺胸中更加憋悶。
侯德奎那輛借來的寶馬無聲地滑過來,王師傅恭敬地拉開車門。
“何書記,我們現在去哪里?”侯德奎問。
“回會場吧,下午的會還沒完。”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