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前一后,穿過安靜的走廊,來到隔壁一間小接待室。
何凱最后一個進去,反手輕輕關上了厚重的木門,“咔噠”一聲輕響,將外面所有的窺探和議論隔絕開來。
室內只剩下他們兩人,空氣仿佛瞬間凝滯,彌漫著一種無形的對峙和緊張。
張青山沒有坐下,而是站在窗邊,背對著何凱,望著窗外鎮政府院子里那幾輛沾滿塵土的公務車,肩膀繃得很緊。
他顯然在極力平復情緒,但微微顫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何凱沒有催促,走到飲水機旁,用一次性紙杯接了兩杯溫水。
他將其中一杯輕輕放在張青山身后的茶幾上,自己則端著另一杯,在靠門的單人沙發上坐了下來,姿態放松,仿佛這只是一次尋常的工作交流。
沉默持續了大約半分鐘,每一秒都拉得很長。
終于,張青山轉過身,臉上已強行恢復了部分鎮定,但眼底的陰鷙和煩躁卻無法掩飾。
他走到何凱對面的沙發坐下,沒有碰那杯水,而是目光銳利地逼視著何凱。
張青山語氣生硬,帶著明顯的不耐煩和居高臨下的質問,“何凱,這里沒別人了,說吧,你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把我單獨叫出來,想說什么?”
何凱端起水杯,輕輕抿了一口,潤了潤有些發干的喉嚨。
他迎視著張青山審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些許嘲諷的弧度。
何凱不答反問,語氣卻平和得像是在閑聊,“張副縣長,侯鎮長真是好手段,能量不小啊,我這上任第一天,第一個黨委會,就能把您這位縣委常委、常務副縣長請來坐鎮,給我指導工作。”
張青山眉頭一擰,臉上閃過一絲被戳破的惱怒。
但他立刻用更嚴厲的語氣掩蓋過去,“少說這些沒用的!我下來調研,侯德奎同志作為鎮長陪同匯報,理所應當!你到底想說什么?別跟我繞彎子!”
何凱放下水杯,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他臉上的那絲嘲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和隱隱的壓力。
“張副縣長,明人不說暗話,我知道,今天這個局,是有人想給我這個新來的書記一個下馬威,讓我看清楚黑山鎮是誰說了算,最好能乖乖聽話,別碰某些不該碰的蛋糕。這個目的,我很清楚。”
張青山嗤笑一聲,靠回沙發背。
他擺出一副看透對方野心的樣子,“怎么,覺得自己從省里下來,受了委屈?何凱,基層就是這樣!想做事,想出政績,可以理解,但要講究方法,要懂得團結同志,尊重地方實際!而不是像你這樣,上來就搞什么辦公樓換學校的天方夜譚,激化矛盾!”
“政績?”
何凱輕輕重復了一遍這個詞,搖了搖頭。
他目光如炬地看著張青山,“張副縣長,您又說對了一部分,我來,確實想做事,但不僅僅是為了您理解的那種政績。”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張青山的耐心似乎快要耗盡了,聲音提高了一些。
何凱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幾秒鐘,仿佛在斟酌措辭。
接待室里的空氣再次凝固,只有墻上掛鐘秒針走動的“滴答”聲,清晰得有些刺耳。
然后,何凱抬起眼,直視著張青山,緩緩地、清晰地吐出了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冰冷的石子,投入張青山的心湖,激起驚濤駭浪。
“張副縣長,王文東死了,您是不是就覺得……自己安全了?可以高枕無憂了?”
轟——!
張青山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
臉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凈凈,一片慘白!
他像是被人迎面狠狠打了一拳,身體猛地向后一仰,撞在沙發靠背上,又觸電般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