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這些碎片,正在他腦海中拼湊出一幅令人觸目驚心的黑山鎮真實圖景。
這不僅僅是個別干部的作風問題,而是系統性、塌方式的問題。
利益集團盤踞,侵占挪用民生資金,壓制不同聲音,已經形成了一套完整的“生存法則”。
而他,何凱,一個外來者,一個空降的書記,想要打破這套法則,撬動這塊鐵板,其難度和風險,遠超他之前的任何一次任務。
吃完飯,何凱堅持結了賬。
他示意張薇和胡佩佩先走,避免一起離開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兩個女孩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低聲說了句學長保重,便匆匆離開了酒樓。
何凱獨自坐在角落里,午后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
他拿出手機,略微沉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七八聲才被接起,那邊傳來一個略顯拘謹、甚至有些緊張的女聲,“喂,何書記?您找我?”
正是黑山鎮紀委書記,劉媚。
“劉媚同志,是我,何凱。”
何凱的聲音平穩,“你現在方便嗎?我發個定位給你,你過來一趟,有點事情。”
“現在?何書記,我……我在辦公室整理材料……”劉媚的聲音有些遲疑。
“材料可以放一放,你先過來吧,位置我發你微信。”
何凱的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商量的意味。
“好……好的,何書記,我馬上過來。”劉媚似乎聽出了什么,沒再猶豫。
何凱掛了電話,將酒樓的定位發了過去。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實則大腦在飛速運轉,思考著接下來的步驟。
大約十幾分鐘后,一個穿著深色呢子外套、圍著素色圍巾、身形略顯單薄的女人,有些氣喘吁吁地走進了酒樓。
她正是劉媚。
她臉上化了淡妝,試圖遮掩眼角的細紋和疲憊,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衣著雖不時尚,但干凈整潔,甚至透著一股知識分子的書卷氣。
與這喧鬧雜亂、塵土飛揚的礦業小鎮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年輕幾歲,但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謹慎和壓抑。
她目光在酒樓里逡巡,看到角落里的何凱,連忙快步走了過來,臉上堆起略顯僵硬的笑容,“何書記,您怎么在這兒吃飯?這地方……環境一般。”
何凱指了指對面的座位,“坐吧,劉媚同志,吃過了嗎?”
“吃過了,在食堂吃的。”
劉媚小心地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拘謹,眼神里充滿了疑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何書記,您找我是……?”
何凱沒有繞彎子,直接說道,“劉媚同志,我想去鎮中心小學實地看一看,你陪我去一趟吧。”
“去中心小學?”
劉媚的臉色瞬間變了,那原本就有些蒼白的臉上,血色似乎又褪去了幾分,眼神里閃過明顯的慌亂和緊張。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何書記,您要了解學校情況?要不……我給他們王校長打個電話,讓他到您辦公室來,當面向您匯報?這樣更正式,也節省您的時間。”
她的反應,完全在何凱的預料之中。
她不是在質疑書記的決定,而是在害怕,害怕去現場,害怕直面問題,害怕卷入是非。
何凱看著她,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穿透力,緩緩搖了搖頭。
他語氣依舊平和,卻字字清晰,“劉媚同志,如果聽匯報就能解決問題,那我們這些干部,整天坐在辦公室里聽匯報就行了,何必還要深入基層,聯系群眾?”
他頓了頓,看著劉媚閃爍的眼神,繼續說道,“你是鎮紀委書記,監督執紀問責是你的職責,學校的困難,教師工資的拖欠,這些涉及群眾切身利益的問題,有沒有人失職失責?有沒有違規違紀?這些,光聽校長匯報,能聽出來嗎?我們需要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聽,用心去感受。”
劉媚被何凱這一番話說得啞口無,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不自覺地絞在了一起。
她何嘗不知道自己的職責?
但在這黑山鎮,紀委書記這個位置,很多時候更像是一個擺設,一個象征。
真正的監督,談何容易?
侯德奎等人的勢力和手腕,她不是不清楚,前任陳書記家的遭遇,更是懸在每個人頭頂的利劍。
“何書記,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劉媚艱難地開口,聲音干澀,“我是擔心……學校那邊條件差,怕您看了……心里不舒服,而且,王校長他們可能也沒準備,貿然過去,會不會……影響學校正常教學秩序?”
她還在試圖尋找理由勸阻,盡管這些理由聽起來蒼白無力。
何凱站起身來,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目光堅定地看著劉媚。
“劉媚同志,正因為條件差,我們才更要去看,正因為可能沒準備,我們看到的才可能是最真實的情況,至于教學秩序……我們悄悄地去,不聲張,不影響孩子們上課,走吧。”
他的語氣已經不再是商量,而是明確的指令。
說完,他率先向外走去。
劉媚看著何凱挺拔而決絕的背影,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所有勸阻的話都咽了回去。
她臉上掠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有無奈,有擔憂,或許,還有一絲被這年輕書記的決心和正氣所觸動、卻又不敢表露的微光。
她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氣,也站起身,快步跟了上去。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