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凱坐直了身體,目光再次投向對面。
“剛才聽了大家的介紹,我對黑山鎮的班子構成有了初步了解,看到不少經驗豐富的老同志,也覺得咱們班子結構挺齊全,初來乍到,很多情況不了解,本不該多說什么,但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和,卻帶上了一種認真的探究意味,“既然坐到了這個位置上,有些看到、聽到的問題,我就不得不關心,趁著大家都在,我想先請教三個問題,也算是拋磚引玉,看看我們接下來工作的著力點可能在哪里。”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緩緩掃視全場,確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第一個問題,我來的路上看到了,也從馮部長那里聽到了,我們黑山鎮通往縣城的那條主干道,破敗不堪,大坑連著小坑,塵土飛揚。”
“我想請問,這條路,到底該由誰負責維修養護?是縣交通局?還是我們鎮政府?亦或是沿線受益的企業?路爛成這樣,別說招商引資,就是老百姓出行、孩子上學,都成問題,這條路,我們準備讓它繼續爛下去,還是有什么計劃和困難?”
“第二個問題!”
何凱沒有給任何人插話的機會,繼續道,“我進了鎮子,看到街道兩旁環境比較雜亂,衛生狀況……不容樂觀,垃圾清理不及時,占道經營現象也有。”
“我們黑山鎮,有沒有明確的環境衛生責任劃分?具體是由哪個部門、哪位同志主管?創建整潔文明的鎮容鎮貌,應該是我們最基本的工作吧?”
“第三個問題!”
他的聲音略微低沉了一些,但更加清晰,“我來之前,聽到一些說法,可能不準確,但我很擔心。據說,我們鎮里的幾所中小學,教師的工資發放……有時不是很及時,甚至有拖欠的情況。”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謠,或者只是暫時的困難。教育是百年大計,教師工資是基本的保障,在座的哪位分管領導,或者侯鎮長,能不能告訴我,這個情況,是否屬實?如果屬實,原因是什么?我們打算如何解決?”
何凱說完,身體微微后靠,目光澄澈地看著對面,不再語,只是安靜地等待著。
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點請教般的誠懇。
“唰——”
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瞬間被抽空了,陷入一片死寂。
對面,副鎮長馬保山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目光游移,不敢與何凱對視。
分管安全生產的他,對那條破爛路和礦車超速帶來的隱患心知肚明,但那涉及到更復雜的利益,他不敢多說。
紀委書記劉媚依舊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衣角,仿佛在研究上面的紋理。
宣傳委員劉中平拿起筆,在空白的筆記本上胡亂畫著圈,假裝記錄。
組織委員盧漢成面色僵硬,眼觀鼻,鼻觀心,如同老僧入定。
副鎮長王增才嘴唇動了動,他分管文教衛,第三個問題最直接相關,但他臉上露出為難和惶恐的神色,偷偷瞄向侯德奎。
副鎮長兼派出所長韓軍,則抱著胳膊,黝黑的臉上沒什么表情,目光銳利地看看何凱,又看看侯德奎,似乎在觀察風向,評估形勢。
其他幾位主任科員和部門負責人,更是噤若寒蟬,有人恨不得把頭埋到桌子底下,有人則緊張地盯著侯德奎,等待他的反應。
無人應答。
只有粗重或輕微的呼吸聲,以及窗外隱約傳來的貨車轟鳴,襯托著會議室里令人窒息的沉默。
侯德奎的臉色,從何凱開始提問時的陰沉,逐漸變得鐵青。
他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握成了拳頭。
何凱這一手,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以為這個年輕人要么會客套一番,要么會故作高深地講些大道理,沒想到竟然在第一次班子見面會上的“當眾問責”!
沉默持續了足足有半分鐘,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
終于,侯德奎從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聲,打破了令人難堪的死寂。
他側過身,面向何凱,臉上強行擠出一絲僵硬的笑容,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悅。
“何書記啊,您看,您這……也太心急了吧?咱們第一次開會,主要是互相認識,熟悉熟悉。”
“您提的這些問題……哎,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很多是歷史遺留的老大難問題,情況非常復雜,不是三兩語能說清楚的,這樣,回頭,我單獨找個時間,詳細向您匯報,好不好?今天的會,我看就先到這里吧?也快中午了。”
然而,何凱并沒有順勢下臺階。
他臉上那溫和的笑容慢慢收斂了,目光平靜卻堅定地看著侯德奎,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味道,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侯鎮長,這些問題……就這么難回答嗎?”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對面那些低頭躲避的班子成員。
“路該誰修,衛生該誰管,教師的工資有沒有拖欠……這些,難道不是我們鎮黨委政府最基本、最應該清楚、也最應該向群眾交代清楚的事情嗎?如果連這幾個基本情況,我們這個班子都沒人能當場說清楚,或者不敢說清楚……”
侯德奎被噎得一時語塞,臉色漲紅,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
會議室里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連韓軍都微微皺起了眉頭,似乎對侯德奎的應對有些不滿。
就在這僵持的時刻,何凱忽然又笑了。
那笑容不再像剛才那般帶著請教意味,而是一種淡淡的、帶著些許無奈和決斷的笑容。
他重新拿起筆,輕輕敲了敲自己的筆記本,語氣緩和下來,卻帶著一種不容更改的指令意味。
“行,既然大家覺得在會上不太好說,或者一時說不清楚。”
他目光再次掃過眾人,尤其是馬保山、王增才和分管環衛的負責人。
“那么,我提個要求,請涉及我剛才提到的道路、環境衛生、教育工資這三項工作的分管領導,還有相關的業務辦公室負責人。”
他特別看了一眼侯德奎,“當然,侯鎮長掌握全局,也請把關。”
“請你們,在三天之內,把各自分管領域存在的突出問題、歷史緣由、當前現狀、解決思路以及面臨的困難,形成書面材料,送到我的辦公室。”
他的語氣變得正式而嚴肅,“這不是追究責任,而是摸清家底,是為了解決問題,我希望看到的,是真實的情況,是客觀的分析,是可行的建議,材料要具體,有數據,有實例,不要空話套話。”
“三天時間,應該夠了吧?”
侯德奎的臉色變了又變,胸口微微起伏。
何凱這一招以退為進,看似給了臺階,實則把壓力變成了具體的、必須完成的任務。
好厲害的小子!
侯德奎第一次真正收起了輕視之心。
他盯著何凱看了好幾秒鐘,才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
“……好!”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