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凱安靜地聽著,臉上保持著平靜的微笑,目光卻銳利地觀察著侯德奎的表情、語氣,以及對面其他班子成員的反應。
侯德奎終于結束了他的長篇大論,會議室里再次響起掌聲,這次比剛才稍微整齊了一些。
輪到何凱表態了。
他站起身,同樣先向馮天銘和閆萍點頭致意,然后目光平和地掃過對面每一位班子成員。
“感謝馮部長、閆主任,感謝侯鎮長和各位同仁。”
他的聲音不高,但清晰沉穩,“組織安排我到黑山鎮工作,我深感責任重大,使命光榮。坦白說,對于黑山鎮的具體情況,我目前了解還很有限,可以說是兩眼一抹黑。”
“但是!”
何凱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堅定,“既然組織信任,把我放在了黨委書記這個崗位上,我就一定會盡快進入角色,深入調研,虛心向侯鎮長、向在座的各位老同志、向全鎮的干部群眾學習請教。”
“我的目標很明確,那就是與侯鎮長,與在座的黨政班子成員一起,齊心協力,直面困擾黑山鎮發展的突出問題。”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我們要思考,如何將我們腳下的資源,真正轉化為老百姓致富的機遇,而不是負擔。”
“如何改善大家有目共睹的鎮容鎮貌和基礎設施,如何保障好教育、醫療等基本的民生需求,這需要智慧,更需要決心和踏實的行動,我希望,在未來的工作中,能得到大家毫無保留的支持和幫助,我們一起,為了黑山鎮更好的明天努力。”
何凱的發語氣誠懇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
關鍵點聽起來委婉,但侯德奎等人瞬間就聽出了弦外之音。
侯德奎臉上的笑容微微僵硬了一下,但迅速恢復如常,帶頭鼓掌。
馮天銘最后做了簡短的總結,無非是強調班子團結、真抓實干、不辜負期望之類的套話,隨后便宣布散會。
整個任命儀式,高效而沉悶,像是一場早已寫好劇本的舞臺劇。
眾人離開會議室,來到辦公樓前。
侯德奎立刻又湊到馮天銘身邊,臉上帶著討好的笑容,“馮部長,您看,這都中午了,領導們遠道而來,無論如何也得吃了飯再回縣城吧?我們鎮上雖然條件簡陋,但也準備了點農家土菜,絕對干凈衛生!”
馮天銘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
這個動作讓一直留意他的何凱,瞳孔驟然一縮!
馮天銘手腕上戴著的,赫然是一塊勞力士的潛航者系列腕表!
即便不是最頂級的款式,其價格也絕非一個縣委書記、組織部長的正常工資所能輕松負擔!
何凱在省紀委時見過世面,對這類細節異常敏感。
十幾萬,甚至更貴的表,就這么隨意地戴在一位貧困縣組織部長的腕上?
這個發現,如同一根冰冷的針,刺入何凱的觀察中。
馮天銘似乎渾然不覺何凱的目光。
他笑瞇瞇地放下手,搖了搖頭,“這才十一點嘛,今天就算了,縣里下午還有個常委會,時間比較緊,趕回去還能趕上食堂。就不給鎮里添麻煩了。”
“馮部長,看您說的,一頓便飯而已,怎么能叫添麻煩呢!您好不容易下來一趟……”侯德奎還在極力挽留。
何凱也走上前,適時幫腔,語氣誠懇,“是啊馮部長,一頓簡單的工作餐,也耽誤不了多少時間。您和閆主任為了我的事專門跑一趟,連頓飯都不吃,我這心里實在過意不去。”
馮天銘臉上的笑容不變,但拒絕的態度卻很堅決。
他擺了擺手,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好了好了,你們的心意我領了,常委會可不是鬧著玩的,遲到一分鐘都是大事,我這個組織部長,得以身作則啊!下次,下次一定。”
他說著,已經走向了商務車,閆萍也跟了上去。
侯德奎見狀,知道留不住了,只好連連點頭,“是是是,工作要緊,工作要緊!馮部長,閆主任,路上慢點!歡迎常來指導!”
馮天銘和閆萍上了車,司機發動引擎。
黑色的商務車掉了個頭,再次駛出鎮政府大院,卷起一路塵土,漸漸遠去。
目送車子消失在鎮街的拐角,侯德奎臉上那殷勤熱切、甚至帶著點卑微的笑容,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疏離,以及毫不掩飾的輕蔑。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身旁的何凱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誤入狼群、還不自知的羔羊。
他嘴角扯出一個沒什么溫度的弧度,語氣也變得隨意而帶著隱隱的居高臨下。
“何書記,領導們走了,你看……我們接下來,怎么安排啊?”
何凱迎著他審視的目光,臉上平靜無波,仿佛完全沒有察覺對方態度的轉變。
他看了看眼前這棟嶄新的辦公樓,又望了望院外那條破敗的街道和灰蒙蒙的天空,然后轉回頭,對侯德奎微微一笑,笑容干凈,眼神卻深不見底。
“侯鎮長是東道主,熟悉情況,我聽候鎮長安排,不過,在正式安排工作之前,我想先請侯鎮長帶我……了解一下這黑山鎮的基本情況。”
侯德奎臉上的肌肉幾不可查地抽動了一下。
他盯著何凱,似乎想從這張年輕的臉龐上看出更深的東西。
幾秒鐘后,他忽然哈哈一笑,拍了拍何凱的肩膀,“好!何書記一看就是干實事的人!心急!行,那咱們就先從這辦公樓說起!走,我帶你轉轉,也給你介紹一下咱們鎮里的幾位同事!”
他轉身,示意何凱跟上,邁步朝著辦公樓內走去。
何凱不動聲色地跟上,目光掃過旁邊沉默不語的馬保山和其他幾位班子成員,將他們各異的表情盡收眼底。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