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凱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凜然正氣,“我的規矩就是為公辦事,分文不取!雷經理,你把這話轉告欒總,就說我何凱油鹽不進!飯,我不吃了,這我更不會要!告辭!”
說完,何凱不再看雷德剛尷尬難堪的臉色,轉身大步朝外走去。朱鋒連忙跟上。
雷德剛捏著那個送不出去的信封,站在原地,臉色鐵青。
他眼神復雜地看著何凱離去的背影,最終咬了咬牙,將信封狠狠塞回口袋,追了上去,“何書記,何書記!我送您出去!”
回程的車里氣氛凝滯。雷德剛幾次試圖開口緩和,都被何凱淡漠的態度擋了回去。
車子沉默地駛回辦公樓前,何凱和朱鋒下車,換回自己的衣服,徑直走向礦場大門,再次拒絕了雷德剛的提議。
走出那森嚴的大門,重新呼吸到相對自由的空氣,何凱才感覺胸中的憋悶稍微散去一些。
朱鋒那輛舊面包車還靜靜等在原地。
坐上車,關上車門,仿佛將那個看似光鮮、實則壓抑的王國隔絕在外。
何凱沒有立刻讓朱鋒開車。
他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和銳利。
“朱師傅!”
他聲音低沉,“你跟我說實話,這座礦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看到的‘示范井’,恐怕只是冰山一角吧?”
朱鋒握著方向盤,嘆了口氣,“何書記,您是不是除了那個漂亮的控制中心,別的啥也沒看著?”
“對,他們防我像防賊。”何凱冷笑。
“那就對了!”
朱鋒壓低了聲音,身體微微前傾,“自從前幾年那場大事故之后,欒克峰就學精了,他投巨資搞了那么一套示范設備,專門應付像您這樣的領導檢查、參觀。干凈、先進、安全,任誰也挑不出毛病。”
“這個我猜到了!”
何凱點頭,“掩人耳目而已,真正的產量和問題,不在這里。”
朱鋒的表情變得凝重而神秘,他看了一眼礦場方向,聲音更低了,“何書記,這座山的后面,還有那邊幾個山坳里……起碼還有十幾口井!”
“那些井,名義上還是橫川礦業的,但早就被欒克峰分包給了各路關系戶、小老板,他只管統一收煤、銷售,坐收暴利,下面的安全、管理亂得一塌糊涂!”
何凱的心一沉,“那些井……是不是和我們之前去看的那個小煤窯一樣?甚至更糟?”
“何止一樣!”
朱鋒臉上露出恐懼和后怕的表情,“何書記,您知道這山后面是什么嗎?翻過去就是玉山縣的青峰水庫!那些井,為了搶進度、多出煤,巷道恨不得挖到水庫底下!下面地質情況復雜得要命,透水、瓦斯、冒頂……哪樣都是要命的!工人下去,真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這么危險,還有人干?”何凱追問。
“有!怎么沒有?”
朱鋒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的憤怒和悲哀,“何書記,您不知道,那里面干活兒的,幾乎都是外地人!偏遠山區的……有些是跟著包工頭來的,還有些……”
他頓了頓,似乎有些難以啟齒,但最終還是咬著牙說了出來,“還有些人,我懷疑根本就是被騙來、甚至……被拐來的!黑乎乎的井下,誰也看不清誰,干最累最險的活兒,拿最少最可能被克扣的錢,身份證?合同?啥都沒有!住的是工棚,吃的是豬食,完全與世隔絕!”
他喘了口氣,眼中閃過痛楚,“所以我才說,那里頭真要出了事……可能外面根本沒人知道!礦主和包工頭捂蓋子手段厲害著呢,賠點錢,或者……干脆就當成失蹤人口處理了!反正都是些黑戶,誰會在意?”
車廂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何凱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比井下那股陰冷更刺骨。
他之前預感到問題嚴重,卻沒想到竟黑暗至此!
這已不僅僅是安全生產問題,這簡直是在草菅人命,是在進行一場隱蔽的、現代化的奴役和謀殺!
他的拳頭緊緊攥起,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朱師傅!”
何凱的聲音沙啞而堅定,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這些井的具體位置,你知道多少?還有,那些工人的情況……有沒有辦法接觸到?”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