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鋒沒接話,只是不安地挪了挪腳,目光瞟向那戒備森嚴的大門,意思很明顯,這里水太深,也太危險。
何凱卻仿佛沒看到他的擔憂。
他仰頭望著礦區最高處那棟氣派的辦公樓,目光沉靜,卻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在眼底燃燒。
他來這里,不是走馬觀花,更不是接受被安排的“參觀”。
他要看的,是剝開光鮮外殼后最真實的血肉,是隱藏在利稅大戶光環下的罪惡與瘡痍。
“朱師傅!”
何凱忽然開口,語氣不容置疑,“今天,我們就要從這正門進去,光明正大地進去。”
“啊?”
朱鋒嚇了一跳,“何書記,這……他們不會讓進的!那些保安……”
“不讓進?”
何凱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自信和挑釁,“那我就讓他們老板,親自請我進去。”
說著,他在朱鋒驚愕的目光中,不慌不忙地掏出手機,翻找通訊錄。
那是前幾天在鎮政府公開場合,欒克峰主動遞上名片時留下的號碼。
他略一沉吟,便直接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七八聲,就在何凱以為對方可能不會接聽時,終于被接通了。
“喂?哪位?”
電話那頭傳來欒克峰的聲音,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是在某個飯局或娛樂場所,語氣里帶著慣常的圓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欒總,下午好啊!”
何凱的聲音平和,甚至帶著點笑意,但眼神卻銳利如刀,“在哪里發財呢?聽著挺熱鬧。”
電話那頭明顯頓了一下,隨即欒克峰的聲音變得熱情起來,但那熱情里透著十二分的小心翼翼,“哎喲!是何書記!失敬失敬!您看我這……在外面有點應酬,何書記您有什么指示?盡管吩咐!”
“指示談不上。”
何凱目光掃過前方森嚴的礦區大門,語氣輕松得像是在拉家常,“就是聽說欒總的橫川礦業管理規范、效益突出,是咱們黑山鎮的標桿企業,我這才來沒多久,就想著來學習學習,取取經,怎么,欒總不歡迎我來參觀指導一下?”
“參觀?”
欒克峰的聲音里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錯愕和警惕。
但很快便被他用更熱烈的語氣掩蓋過去,“歡迎!當然歡迎!何書記您能來,那是給我們企業莫大的鼓舞和榮譽啊!您看您什么時候有空,我一定親自安排,全程陪同,向您詳細匯報我們企業的發展情況!”
“不用那么麻煩。”
何凱打斷了他熱情的客套,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果斷。
“欒總,巧了,我現在人就在你的礦業公司大門口,你看,是安排個人下來接一下,帶我們進去轉轉?也讓我這個新來的書記,實地感受一下咱們黑山鎮龍頭企業的風采。”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連旁邊豎著耳朵聽的朱鋒,都能感覺到一股凝滯的的氣氛,正透過電波從縣城那頭彌漫過來。
幾秒鐘后,欒克峰的聲音再次響起,那份熱情依舊,卻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僵硬和匆忙。
“何……何書記,您這……怎么不提前打個招呼呢?您看我這會兒人在縣里,一時半會兒實在趕不回來……這樣,我馬上給我們礦上的雷礦長打電話,讓他立刻到門口接您!他全權代表我,一定陪好您,您想了解什么,看哪里,都行!等我這邊忙完,馬上趕回去向您當面匯報!”
何凱聽著電話那頭明顯帶著措手不及和急于掩飾的回應,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了。
他看了一眼緊張得手心冒汗的朱鋒,對著手機,清晰而緩慢地說道。
“好啊,那我就在門口,等著雷礦長。”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