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使出了“拖”字訣和“復雜化”策略,用一個語焉不詳的“突發事件”和“請示過領導”作為擋箭牌,既解釋了錢的去向,又堵住了何凱立即深究的可能。
何凱心中冷笑,知道這肯定有貓膩,但眼下沒有證據,逼問也無益。他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好,那就后面專門說。那環境衛生和教育工資拖欠呢?難道也和這個‘突發事件’有關?”
侯德奎兩手一攤,露出一副“你終于明白了”的表情:“何書記聰明,其實說白了,根子都在這‘錢’上。衛生搞不好,是因為請不起足夠的清潔工,買不起足夠的清運設備;學校那邊……唉,鎮里財政窟窿大,收入來源單一,有時候資金周轉不過來,教師的工資發放可能……確實偶爾會延遲那么幾天,但絕對沒有長期拖欠!這個我敢保證!而且我們正在積極想辦法,爭取盡快解決!”
他把所有問題都歸結于一個抽象的、歷史遺留的“財政困難”,以及那個神秘的“突發事件”造成的資金挪用,把自己和班子的責任撇得干干凈凈。
何凱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侯鎮長,那我們黑山鎮黨政機關自己的工資、津貼,發放都及時嗎?有沒有延遲的情況?”
侯德奎立刻挺直腰板,語氣肯定無比:“這個絕對沒有!機關干部的工資,那是頭等大事,再難也得優先保障!都是按時足額發放,一分錢都不會拖欠!這點請何書記完全放心!”他說得斬釘截鐵,與提到教師工資時的含糊其辭形成鮮明對比。
何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追問。他知道,今天從侯德奎這里,最多也只能得到這些經過精心粉飾和裁剪的“官方答案”了。
“好吧,侯鎮長,你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了!”
何凱靠回椅背,臉上露出些許疲憊,“看來我之前了解到的一些情況,可能確實不夠全面,或者有些信息滯后了,我需要時間,慢慢摸清真實的家底。”
“對對對!”
侯德奎連忙附和,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何書記,您剛來,不急,慢慢來!有什么想了解的,隨時找我!那……這眼看中午了,我讓食堂準備幾個菜,咱們班子幾個主要成員,陪您吃個簡單的接風飯?也算正式歡迎您到來。”
“吃飯就不用了,侯鎮長。”
何凱站起身,語氣溫和但拒絕得很干脆,“我隨便對付一口就行,不麻煩食堂,另外,我也需要一點個人空間,整理一下思路。還有,我打算這幾天先不下去,就在鎮上和附近轉轉,搞點微服調研,實地看看情況,到時候,可能需要一位熟悉本地情況的副鎮長陪同一下,幫我引引路,介紹一下。”
侯德奎眼珠轉了轉,立刻應道,“沒問題!這是應該的!我看……就讓韓軍副鎮長陪您吧!他兼著派出所長,對全鎮各個角落都熟,人也穩重可靠,安全也有保障!”
讓管政法、握有派出所力量的韓軍陪同?
何凱心知肚明,但面上不動聲色,“好,那就麻煩韓鎮長了,具體時間我再和他約。”
“行!那我就不打擾何書記休息了!您先熟悉熟悉環境!”
侯德奎目的達到,也不再逗留,客氣兩句便退出了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里只剩下何凱一個人。
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樓下的院子。
幾分鐘前還停得滿滿當當的車輛,此刻已經少了一大半。
看看時間,距離下班明明還有十來分鐘,整棟辦公樓卻已經迅速變得冷清起來,腳步聲、說話聲幾乎消失。
這在基層并不罕見,但也隱約透出一種散漫的風氣。
他沒有在舒適的辦公室里多待,從隨身行李中拿了點東西,便鎖門下樓。
走出鎮政府大院,街上塵土飛揚的味道更加濃烈。
鎮政府周圍并沒有什么像樣的飯館,只有幾家看起來油污滿地的“大車飯店”。
何凱決定往西邊走一走,順便看看鎮子的真實面貌。
沒走多遠,路過鎮中心小學。正是中午放學時間,一群群小學生涌出校門。
眼前的景象,讓何凱的腳步猛地頓住,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時值寒冬,孩子們大多穿著并不厚實、甚至有些破舊的衣服,一個個小臉凍得通紅,不少孩子裸露的手上布滿了紫紅色的凍瘡,有些已經潰爛。
他們瑟縮著身子,在寒冷的空氣中呼出白氣。
更讓何凱感到震驚的是,有幾個孩子沒有立刻回家,而是拿著破舊的塑料袋,蹲在路邊,小心翼翼地撿拾著從運煤車上顛簸灑落下來的小塊煤矸石和煤渣!
他們的小手凍得通紅發僵,卻專注地在塵土和煤灰中翻找著那些黑乎乎的東西。
何凱感到一陣強烈的窒息感。
他快步走上前,攔住了兩個正低頭撿煤塊的孩子,蹲下身,盡量用溫和的語氣問道,“小朋友,你們……撿這個干什么?家里沒煤燒嗎?”
一個膽子稍大的男孩抬起頭,臉蛋臟兮兮的,鼻涕都快凍住了。
他用袖子擦了擦,怯生生地說,“不是……教室里冷,老師說,今年學校沒錢買煤了……讓我們自己撿點,等最冷的時候,在教室里生個小爐子取暖……”
另一個小女孩小聲補充,“去年還有煤的……今年就沒有了,王老師說,鎮里沒錢……”
何凱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頭頂,耳邊嗡嗡作響。
他想起侯德奎在辦公室里信誓旦旦說的話,再看看眼前這些在寒風中撿煤取暖的孩子……
沒錢買煤取暖?沒錢發工資?卻有錢裝修豪華的書記辦公室?!
憤怒、悲哀、還有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了他。
他沒有再問什么,只是輕輕拍了拍兩個孩子的頭,站起身。
他抬起頭,目光投向眼前的鎮中心小學。所謂的教學樓,不過是幾排低矮的平房,墻皮斑駁脫落,窗戶上的玻璃殘缺不全,用塑料布或木板釘著。
屋頂的瓦片殘破,看起來年久失修。這哪里像是21世紀的學校,這環境,甚至比他記憶中小時候在鄉下讀書的條件還要艱苦和危險!
這分明就是危房!
何凱站在原地,凜冽的寒風吹拂著他的臉,卻吹不散他心頭的沉重和火焰。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瑟縮著撿煤塊的孩子,看了一眼那破敗的校舍,然后一不發,轉身,邁著沉重的步伐,徑直朝著那所寒風中的小學大門走去。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