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商務車在鎮政府嶄新的辦公樓前穩穩停住,引擎聲熄滅,揚起一陣細微的塵土。
副駕駛座上的閆萍動作利落,率先推開車門,高跟鞋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早已等候在臺階下的侯德奎幾乎是條件反射般,臉上堆起最殷勤的笑容,小跑著迎了過來,目標明確地直奔車子中門。
他知道,那里坐著的才是真正的領導。
然而,還沒等他伸手,中門已經從內側被推開。
何凱動作干脆,率先一步跳下車。
他站定,目光迅速掃過眼前這棟嶄新的辦公樓、簡陋的院子,以及面前這群表情各異的“新同事”。
清晨的陽光有些清冷,照在他年輕的臉上,神情平靜,不見昨夜“病弱”的痕跡。
馮天銘隨后下車,整理了一下外套,動作不疾不徐,自帶一股組織部長的威嚴氣場。
“哎呀!馮部長!您看您,還親自跑一趟,辛苦了辛苦了!”
侯德奎立刻將最燦爛的笑容轉向馮天銘,聲音洪亮,腰桿都下意識彎了幾分,仰視著身材比他高大的馮天銘。
他姿態放得極低,“路這么不好走,真是讓領導受罪了!快請進,快請進!”
馮天銘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回應他的熱情,而是先抬眼望了望院子外那條塵土飛揚、坑洼不平的主街。
他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語氣帶著一絲問責的味道,“老侯啊,你們黑山鎮這條門面路,可是越來越不像樣子了,你這個鎮長,就沒想著修一修?這來來往往的,不光是你們鎮里的臉面,也關系著投資環境和群眾出行。”
侯德奎臉上的笑容一滯,隨即換上更加愁苦無奈的表情,兩手一攤,開始熟練地倒苦水,“馮部長,我的好部長喲!您這可真是說到我的痛處了!”
“我做夢都想把這條路修成柏油大道!可是……沒錢啊!鎮財政您是知道的,窮得叮當響,寅吃卯糧!光是鎮中心小學和中學幾百號老師的工資,我就愁得頭發一把一把掉,哪里還擠得出修路的錢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要不,您回縣里幫我們呼吁呼吁,撥點專款?”
他這番話說得聲情并茂,仿佛黑山鎮是天下第一窮。
他這個鎮長是天底下第一委屈的官。
馮天銘面無表情地聽著,既不點頭也不反駁。
他只是在侯德奎話音落下后,淡淡地提醒了一句,“行了,這苦水就別跟我倒了,成書記最近可能會安排到下面調研,第一站說不定就是你們黑山,到時候,你親自跟成書記匯報。”
侯德奎瞳孔微縮,臉上的愁苦瞬間收斂了些,“是是是,明白,我明白!感謝領導關心,我們一定做好準備!馮部長,閆主任,何書記,請,會議室已經準備好了,就等領導們了!”
一行人這才在侯德奎的引導下,走進了嶄新的辦公樓。
樓內裝修簡潔,但用料看得出不錯,地面光可鑒人,與外面的破敗景象形成鮮明對比。
空氣中還殘留著新裝修材料特有的淡淡氣味。
會議室在三樓,寬敞明亮,橢圓形會議桌擦得锃亮。
馮天銘當仁不讓,直接走到主位坐下。
閆萍作為組織部的代表,自然坐在他左側。
何凱這個新任書記,則被安排坐在了馮天銘的右側。
黑山鎮的領導班子成員,侯德奎、馬保山,以及另外幾位何凱尚不認識的面孔,則整齊地坐在了長桌的對面。
涇渭分明,如同楚河漢界。
會議室內很安靜,只有偶爾的咳嗽聲和紙張翻動的輕響。
氣氛嚴肅中透著一絲微妙的審視。
閆萍率先站起身,她拿著縣委組織部早已準備好的文件,聲音清晰、語調平穩地宣讀了關于何凱同志擔任黑山鎮黨委委員、書記的任命決定。
她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回蕩,每一個字都顯得格外正式和具有分量。
宣讀完畢,會議室里響起了掌聲。
但這掌聲并不熱烈,有些稀稀拉拉,參差不齊,帶著明顯的程式化和敷衍。
對面的侯德奎拍得還算用力,臉上掛著笑。
馬保山跟著拍,眼神卻有些飄忽,其他幾位成員更是節奏不一,仿佛只是完成一個必要的形式。
馮天銘似乎對這種反應習以為常。
他等掌聲停歇,目光掃過對面黑山鎮的班子成員,最后落在侯德奎身上,語氣平淡但不容置疑,“侯鎮長,你也講幾句吧,代表黑山鎮政府,也代表班子,表個態。”
侯德奎聞,立刻正了正身子,清了清嗓子,臉上堆起那種他在各種場合演練過無數次的、看似誠懇熱情的笑容。
他環顧了一下左右,然后目光投向馮天銘和閆萍,最后才落到何凱身上。
“尊敬的馮部長,閆主任,首先,我代表黑山鎮黨委、政府,對兩位領導在百忙之中蒞臨我鎮指導工作,表示最熱烈的歡迎和最衷心的感謝!”
“其次,我們堅決擁護縣委的決定,衷心感謝組織為我們黑山鎮選派了何凱同志這樣一位年富力強、能力突出的好書記!這是縣委對我們黑山鎮的關心和重視!”
“何書記的到來,必將為我們黑山鎮領導班子注入新的活力和智慧。”
“我們鎮政府,以及我個人,將堅決維護以何凱同志為班長的鎮黨委的領導,全力支持、積極配合何書記的工作,團結帶領全鎮廣大干部群眾,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緊緊圍繞縣委、縣政府的決策部署,扎扎實實抓好經濟社會發展、民生改善、社會穩定等各項工作,努力推動黑山鎮各項事業再上新臺階,絕不辜負組織的信任和人民的期望……”
他滔滔不絕,官話套話信手拈來。
侯德奎足足講了十幾分鐘,內容聽起來面面俱到,慷慨激昂,但實際上空洞無物,幾乎沒有觸及任何黑山鎮具體存在的問題或未來的切實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