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政一連在祠堂住了七天,這才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出來。
實在是不出來也不行了,他總不能一輩子就待在祠堂,夏天了,祠堂里還有蚊子,還不能洗澡……
賈二老爺一輩子養尊處優,哪里受過這樣的苦?
“母親~”
回府的第一件事,賈政就去榮慶堂,給賈母先跪下請罪,“兒子不孝……”
他丟了父親遺本給弄來的官職。
賈政異常慚愧。
“……國公爺不會怪你。”
賈母的眉頭攏了攏,還拿帕子掩了掩鼻子。
老二身上這味兒也太大了些,祖宗們大概也是受不了的,“回去好生洗漱,再見見你媳婦吧!”
王氏早晚都讓人抬著她過來請安,她都說不用她過來,最好也不要再出那個院子了,奈何人家回回都裝沒聽見,話說狠一點,寶玉又跟她哭……
賈母也是沒法子,“這些天,她也不甚好過。”
“是!”
賈政感覺王氏一定來騷擾他娘了。
走到今天,他第一個怪的其實是王氏。
若不是她無能,被尼姑騙還管不好家,他怎么會一步步的被連累?
連母親待他都不像以前了。
賈政心中難受不已,“兒子……這就回去,回頭再來給您請安!”
在祠堂的時候,他就從蓉哥兒那里知道老母親病了。
就算原先有些怨怪母親在最關鍵的時候,沒有維護他,在聽說她病了的那一刻,也全都過去了。
“去吧去吧,好生歇歇再來。”
大前天尤氏過來,還跟她談了許久。
賈家為表忠心放棄兵權,第三代轉文,看著是很好,但賈家在軍中的關系,人人都知有多深厚。
所以她公公繼承不了爵位,所以太上皇才在國公爺上遺本時,干脆利落的賞政兒一個工部主事的職。
如此一來,文、武兩邊的官員,都不太能接納二兒。
偏他又是個讀書讀傻了的。
指著宮里的娘娘……
“說句您不喜歡的話,更不可能。”
尤本芳當時是這樣說的,“太上皇還在呢,太妃們還主管著宮里的大權,皇后娘娘……,說句大不敬的話,跟之前鳳丫頭在二嬸面前有什么區別?
三更半夜,二嬸想到什么,她就得馬上過去。
連皇后娘娘尚且如此,更何況大妹妹一個昭儀了。
而且,大妹妹在宮里這幾年,皇上沒見過她嗎?以前不封,如今封,一是我們家還了國庫欠銀,二是太上皇還要收老臣之心,再加上王子騰……,說白了這恩寵能有多少?”
尤本芳是誠心誠意來勸這老太太的。
畢竟老太太沒有阻攔賈政辭官。
“就算有了恩寵,生了孩子又如何?您知道男女嗎?皇家的兒孫少嗎?等到皇上真正執掌大權,宮里一波又一波的新人進去,又能記得大妹妹多少?
與其想那些不確定的,還不如抓住我們已經能確定的。
寶玉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二叔,環兒年紀雖小,但是看看他一母同胞的三妹妹探春,好生管教,您又怎知,他將來沒出息。
蘭哥兒小小年紀,從教說話,弟妹就開始教他背詩。”
尤本芳有時候也能理解賈母,為何一心偏著賈政這一房。
賈珠會讀書,寶玉會讀書,賈環好生管教,不讓王夫人耽誤,未必不能在官場上搏個出身,賈蘭就更不用說了。
“二房這一房還是很有讀書天賦的,哪怕寶玉不愛走仕途,讀好了書,當個名士……,于賈家和他而,都是好事。”
賈母把她的話,翻來覆去的想了幾天,到底認命了。
賈家如今的情況,保爵位,還是第一要務。
賈母看她二兒子,“以后寶玉、環兒的功課,你都要抓起來。”
“……兒子知道。”
賈政含淚應下。
“族學那邊……也是一樣。”
老太太到底心疼二兒子,“隔個一兩天,過去看一看,把孩子們管好了,這個家——就不會敗!”
“是!”
賈政應下了,告辭回榮禧堂,遠遠就見到王氏和趙姨娘、周姨娘在門前翹首以盼。
他盡量挺直了腰背,很眼尖的看到,真正為他憔悴的只有趙姨娘。
周姨娘一直都是老樣子,王氏……,看著氣色倒比之前又好些。
他在心里哼了一下,朝一妻兩妾擺擺手,“水備好了嗎?”
“備好了。”
王氏也聞到他身上的味了,忙點頭,“老爺~先洗漱。”
賈政路過趙姨娘的時候,多看了她一眼,這才大踏步的去浴室。
半晌,他披頭散發的出來,由趙姨娘服侍著擦頭發。
“老爺~”
王夫人感覺到賈政對她的冷淡和不滿,在旁道歉,“那日是~妾身的不對。”
妹妹勸她,在賈政回來,好生說話。
要不然,真的就便宜趙姨娘了。
老太太也要因為他們夫妻不和,對二房不滿。
她對二房不滿了,哥哥那邊……,就像寶釵說的,可能也會受影響。
為了宮里的娘娘和寶玉,也為了大哥王子騰,王夫人能屈能伸的道歉,“您……”
“都過去了。”
賈政擺擺手,“這幾天在祠堂,我也想了許多。”他沒看王夫人,自顧自的道:“榮禧堂這里……,我不打算住了。”
什么?
王夫人呆住了。
她沒想到,賈政才回來,又給她甩了這么一個晴天霹靂。
當初為了能住進榮禧堂,她費了多大的勁?
布局了多少年啊?
珠兒和元春都曾為這個院子出過力呢。
王夫人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但賈政沒看她,只對好像也無法接受的趙姨娘道:“你覺得不妥嗎?”
“我……我都聽老爺的。”
趙姨娘的眼圈也紅了。
但是,她一生和兩個兒女,都系在賈政身上。
這幾天,女兒探春也跟她說過,老爺從祠堂回來,如果提到搬離榮禧堂,她可千萬不能鬧。
榮禧堂原本就該是她大伯的。
如今老爺連官都辭了,還有什么不能辭的?
住在這里,名不正不順。
老太太已經不像原先那般護著二房,她老人家也未必沒對當年的事,有過后悔。
與其死撐在這里,耗盡最后的情分,不如自己提出來。
“老爺在哪,我就在哪。”
“胡說~”
王夫人到底又沒忍住,勃然大怒,“老爺,我們~住在這里~好好的,寶玉住在~老太太那里,抬個腳~還能~馬上過來,要是搬離……”
“不過多走幾步路罷了。”
賈政打斷她的話,“多走幾步路,就能把他累壞嗎?”他轉頭看向她,“那日尤氏的話,你沒聽到嗎?”
還要他接著被一個小輩罵嗎?
要不是理虧,他又怎么會連個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如果他住在其他地方,尤氏敢那樣說?
尤氏能抓著他的把柄,逼他辭官?
如果不是住在榮禧堂,他要死命的端著……
“還是說,她罵的不是你?”
賈政的聲音異常冷漠,“王氏,這個家還是我做主。我說搬,就搬,你聽著就是。不樂意……,我就跟大哥說一聲,給你蓋個小佛堂,你不是喜歡禮佛嗎?以后……”
“老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