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香院,薛蟠看著自己的母親,半天沒語。
他家有錢,拿點給舅家不算什么,但是舅家……對他們薛家是什么態度?
他和馮淵的案子,拖過來拖過去,結果是他被馮淵的冤魂索魂而亡,薛家其實在兩位舅舅眼中,已經算是絕戶了吧?
每日學習大誥、律法的薛蟠早已不是那個無知的自己。
“……聽妹妹的,把店關了吧!”
看不上他家,還想到他家占便宜?把他們一家當什么?
薛蟠道:“一個店,一年就幾千兩的賠,我們家就是有金山銀山也賠不起。這京里的鋪子……”他想了一下:“妹妹看看,還有哪家賠錢,總之從現在開始,哪家賠錢,就關哪家。”
“這怎么行?”
薛姨媽一下子就急了,“那都是老爺的心血,你這個孽障,你……”
“媽~~”
孽障二字,終于引爆了薛蟠一直壓抑的神經,他大聲打斷耳朵都要聽出繭子的話,“我是沒用,我是孽障,既然我這么沒用,既然我就是孽障,那我爹的東西,注定就是要被我敗了的。”
薛姨媽:“……”
她看著戾氣橫生的兒子,直氣得渾身哆嗦。
就是寶釵也被驚的不知從何勸起。
“與其讓我全敗了,不如現在就關了。”
都看不上他,都說他沒用,那就這么著吧!
薛蟠終于破罐子破摔了,“從此以后,哪怕只收租金呢,我們家的日子也能快快活活。”
“……”
“……”
屋里一時寂靜無聲。
薛姨媽和薛寶釵都是一臉震驚的看著他。
母女兩個雖然一直在嘴上埋怨他,也在心里罵過他,可是她們的本意還是希望他能上進的。
但如今,薛蟠要關了生意,只以租金過活,那……
“哥,你是糊涂了吧?”
寶釵反應快些,“你要把媽氣死不成?”
皇商可是為皇家服務的。
因為領著這個差,他們家才能是金陵四大家族之一。
哪怕是最末位,父親也是用盡了心力。
真要像哥哥說的那樣,從此一切都停了,那她家還有什么?
族老們會同意嗎?
想到父親去后,家中的混亂,薛寶釵怨怪舅家的心,一下子就冷靜了下來。
“孽障,孽障啊……”
薛姨媽捂著胸口,也軟軟倒下。
梨香院一下子就亂了。
王熙鳳聽到消息趕過來的時候,這邊的大夫也才剛走。
“姑媽這是怎么了?”
身為榮國府當家奶奶,又是薛姨媽的娘家親侄女,她不好裝著不知道。
“受了些風寒,再加上憂思過重!”
寶釵給哥哥隱瞞,強撐著一張笑臉,“大夫說了,歇幾天就好。”
“噢~”
王熙鳳其實早從小丫環口中知道,薛姨媽是被薛蟠氣的,但她沒戳破,“最近天氣雖然回暖,但早晚確實還很是寒涼,姑媽也上了些年歲,確當注意些。”
讓平兒送了些藥材,她在這邊的例行慰問就算結束了。
主仆兩個回去的時候,平兒說起薛家爭論的源頭,“二老爺和大爺,因為大老爺不在家,說是納了好幾房妾室。”
在外的外室,她都不好意思說。
“家里的花銷就比往年大了些,再加上去年年尾才還的國庫欠銀……”
“行了,這事我們知道就行了,不必再往外傳。”
王熙鳳不想談論娘家的事。
以前大伯父王子騰在京還好。
能管住家里所有人。
可如今他老人家離京……
王熙鳳嘆了一口氣,“薛大兄弟的事,當初大伯父也用了許多人情。”
官場上,人情是要用銀子鋪出來的。
沒有王家,姑媽也不能壓著薛氏宗族,把薛姑父留下的產業,死死握在手中。
“他們最終怎么樣,自有二嬸管。”
與她這個小輩干系不大。
王熙鳳甩開這讓人煩心的事,“倒是我調理的藥沒了,得跟二爺說一聲,再請個大夫來看看,要不要再喝下去。”
她想要一個孩子。
特別想特別想。
哪怕那苦藥汁子喝得她反胃,為了孩子,王熙鳳也是一次不敢忘的,老實喝了。
“奶奶放心!”
平兒笑了,“二爺今兒一早還惦記著呢。”
“……”
王熙鳳斜了她一眼,臉上也不由帶了點笑意。
再不去二嬸那里回事后,她整個人都自在了。
以前哪是什么當家奶奶?不過是個厲害點的管事奶奶罷了。
“你個小蹄子,還想笑話我?”
“哪有?奶奶可冤枉我了,”平兒笑著跑快些,“是二爺今兒一早自己問的。”
“還敢說沒笑話我?有本事你別跑?”
王熙鳳跺腳追她。
主仆兩個漸行漸遠,追出來,想再給母親和哥哥找補一番的寶釵,遠遠聽到她們的笑聲,又默默的退了。
此時,確定王熙鳳走了,又轉到母親屋里的薛蟠直挺挺的跪在地上。
把不賺錢的買賣全都關了,真不是他的一時心血來潮。
是他想了好幾天,想出來的法子。
課堂上,先生教他們算學,他回回墊底,先生就朝他嘆氣,說他這樣的,還做得什么生意?
就算如今還有忠仆照應,但天長日久的,人心易變,說不得哪天被騙得傾家蕩產都不知道。
薛蟠一開始還不服氣,可是大誥和律法課上著上著,又想到以前父親在時,家中掌柜們的樣子,他到底有些認清現實了。
他就不是做生意的料。
父親在時,也是這么說過的。
既然如此,還撐什么撐?
撐到被騙得傾家蕩產嗎?
連親舅舅家,都開始明目張膽的從他家鋪子拿東西了。
以后……
妹妹連小選的名單都沒上,舅家那邊不知道?
薛蟠從小就聽母親吹牛舅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