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祭酒熱情招待了親家賈政。
女婿沒了,只給女兒留下一個小外孫,賈家的權勢,李家的家規,以及他如今的位子,都阻礙了女兒大歸的可能。
他只能在賈家給女兒報節婦時,委婉請求賈家給予女兒和外孫生活的一定保障。
本來他和夫人是不擔心這一點的。
外孫畢竟是榮國府二房長孫,按理二房的東西,不說繼承大半,至少也是一半。
可二房還有一個寶玉。
那是親家老太太和親家太太的心頭肉。
看賈老太太偏心親家老爺的樣子,他們不能不為女兒、外孫多做謀劃。
好在結果是好的。
賈家老太太和親家公賈政當著他的面,劃了一點子產業給了女兒李紈。
那些產業于賈家可能不算什么,但在李祭酒看來,就很可以了。
是以親家公帶孩子們來拜年,他極其熱情的招待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賈政朝李祭酒拱手,請求他把國子監用過的試卷,以后都分他家一份。
“……族學那邊實不成樣子。”
這是家丑。
但這家丑就跟蓉哥兒說的,滿京城消息靈通點的,大概都知道了。
再遮著掩著反而難看。
“新請的兩位先生都是進京趕考的舉子。”
賈政今天也是帶著蓉哥兒給的任務來的,“他們能進賈家族學教書是好事,可我賈家也不能誤了他們。”
漂亮話還是要說的。
侄孫子小族長說,先生們若能從中破解國子監的教學方法,于賈家就是大善。
就算學不來人家的教學方法,拿來的題目,先生們自己解題破題的時候,當學生的定然也能跟著學點東西。
賈家要以詩禮傳家,不能光學不練,一個個的連個考場都不進。
這也是賈政的痛。
所以,蓉哥兒一提,他就同意了。
“親家你看,以后國子監出的各類題,能不能給我賈家抄一份?”
“哈哈哈,小事,好說!”
這對李祭酒來說,就是舉手之勞的小事,他沒什么不同意的,“我這邊有好的教案,回頭也都給親家拿一份。”
他外孫還在賈家呢。
賈家好,他外孫才能更好。
而且最遲明年,外孫也當開蒙了。
李祭酒應得特別痛快,他對席上乖乖用膳的寶玉道:“賢侄,如今讀書讀到哪里了?”
“回伯父,小子剛剛讀完論語學而篇。”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何解?”
“……是說做人要善于反省。”
寶玉沒想到,吃個飯,他還要回答功課上的事。
他放下筷子,站起垂手道:“正所謂‘不慎而始,而禍其終’,一個人若想一直保證自己的‘不失’,是件很困難的事情。為此,曾子給我們指了條明路,無論是做人、做事,還是做學問,每天都要進行反省。”
“細說說!”
李祭酒覺得這孩子回答得非常好,忍不住來了點興趣。
寶玉:“……”
他看了看自己的老爹,發現老爹酒都有些醒了,一副也在等他回答的樣子,只能道:“具體說來,就是每日反思三件事,第一,自己替別人謀事,有沒有竭盡全力。若是整天就想著自己應如何偷懶,應付了事,就是不忠。
第二,與朋友相處時,自己答應別人的事情有沒有做到。做人最重要的就是守信,人無信而不立,倘若答應別人的事情沒有做到,就是而無信。
第三……
第三是先生或前輩們所傳授的做人做事的方法,自己有沒有進行實踐和印證。做人做事不能只在紙上談兵,應當付諸于實踐,只有通過自身的感悟,才能不斷地完善自己的人格。”
“好好好!”
李祭酒連連夸贊,“親家這是家有麒麟兒啊!”
“過獎過獎,這孩子夸不得。”
賈政雖然連連擺手,但眼里是得意的。
幾個孩子都像他。
“孩子說對了,說的好,就得夸!”
李祭酒很喜歡賈珠。
當初和賈家聯姻,主要是因為他看好女婿賈珠。
那孩子不該那么早夭的。
李祭酒其實很看不上賈政,孩子哪是一味打壓,一味喝罵就能教好的?
當初賈敬去道觀,這親家就把整個賈家讀書的事全都壓在了女婿身上。
要不然,他那么好的女婿,也不能在考中舉人后,一個風寒就沒了。
“難得賢侄小小年紀,就把三省吾身說得這般好,當夸,更當賞。”
說到這里,李祭酒朝自己的小廝道:“去,把老夫前日新得的端硯拿過來。”
賈政不會教孩子。
已經害他女兒孤苦一世了。
這要是再廢了一個,那他外孫子以后可怎么辦?
李祭酒擔心自己的外孫再被賈政給教壞了。
傷仲永的事,古就有之。
難得寶玉小小年紀,聰慧有禮,他將來要是考出來,說不得蘭哥兒的日子都能好過些。
于是這天,父子兩個高高興興而來,又高高興興而回。
甚至因為李祭酒的熱情,賈政還同意李紈帶著蘭哥兒住幾日再回去。
他完全不知道,李祭酒的夸獎、送硯,主要還是想讓他女兒在婆家的日子能好過些。
親戚里道的,誰不知道賈老太太和王夫人把寶玉當眼珠子疼?
我夸了你家的寶貝蛋,你總得對我女兒和外孫好些吧?
這晚回家,賈母聽到寶玉得了李祭酒的賞,也高興壞了,拿著那個不算多好的端硯,看了又看,居然覺著比賈家庫房里收藏的還要好。
當初李祭酒看好他們家珠兒,然后珠兒十四歲就進了學。
寶玉讀書上的天份可比珠兒還好呢。
賈母摟著她的寶貝孫子,真是揉了又揉,夸了又夸。
王夫人一直等著他們父子回來,聞聽李親家說她兒子好,雖然也高興,但主要高興是她兒子好。
她一腔慈母心,也想把寶玉摟過來,可是在這榮慶堂,她一個當娘的,卻也只有看的份。
待聽到兒媳婦和蘭哥兒還要在李家住兩天,臉上的顏色就不太好了。
兒媳婦可是歸婆婆管的。
就算李家要留人,也要先稟她一聲。
老爺這般替她做決定……
王夫人不好怪賈政,就在心里怪起李家不知禮來。
只是李紈不在面前,她還只能憋著氣在老太太稀罕寶玉,稀罕差不多的時候,跟他溫聲交待幾句。
寶玉給她長臉了,王夫人就感覺賈政今兒就該到她的屋子了。
近來管家,實在有些力不從心,很多舊例上的事,都被免了,她一切都要重新熟悉。
是以,她借調了平兒。
但那個丫頭……
王夫人感覺,因為侄女小產的事,并不盡心。
偏偏她又拿不著她的錯。
一些需要外院撥付銀子的事,平兒明明知道早被割了大半,也不提醒,就看著她的人被打回來。
王夫人那個氣啊!
她指著賈政給她撐撐腰,讓滿府的人看看,她還是當家太太,誰知道緊趕慢趕的回去,屋子里還是冷冷清清,根本沒有那人的影子。
“老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