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寶玉久等祖母不至,追了過來,看到祖母和堂伯在四妹妹的屋子,忙笑著過去,“老太太,堂伯,你們怎么在這里?大伯父還要找堂伯喝酒呢。”
賈母:“……”
賈敬:“……”
機會一去不復來。
這孩子的聲音還挺大的。
“喝不了了。”
賈敬似乎不勝酒力,腳步有些踉蹌的往外走,“嬸娘,侄兒多謝您照顧四丫頭,侄兒……侄兒要先回家了。”
“鴛鴦,快去扶著。”
賈母在心里嘆息一聲,忙道:“到前院多叫幾個人陪著。”
“是!”
鴛鴦快走幾步,趕去扶住賈敬。
賈敬沒拒絕,就這么在鴛鴦的相扶下,晃晃蕩蕩,慢慢悠悠的往外走。
該他說的,差不多都說完了。
以后如何,就看各自的造化吧!
賈敬很高興,女兒回府了,蓉哥兒有尤氏護著。
至于族里給元春的一千兩……
就像政二弟說的那樣,以前都給的,如今突然不給,皇帝萬一多心,還要以為他們家看不起他呢。
賈敬回家就睡了個昏天昏地。
尤本芳三人回去的時候,賈敬正夢到其夫人沈氏。
曾經他一直忙。
在京營忙,跟太子忙。
好不容易不忙了,卻是人生最失意的時候。
是夫人陪著他,在別院里種樹種花,甚至喂雞喂牛。
那時候夫人很會自得其樂,也努力的引導他快樂。
可惜當時的他還不太懂得珍惜。
待到想要珍惜的時候,夫人卻已不在。
賈敬在滿京城的鞭炮聲里醒來,眼角帶著濕意,天還沒亮,他就在園子里折了幾枝梅花,如小女兒般,送到了妻子的靈牌前。
他坐在那里,聽著外面的鞭炮聲聲,只有滿身孤寂。
這幾年其實最不好的是眼睛。
他讀書的時候,父親怕他熬壞了眼睛,每到差不多的時間,都會讓小廝提醒,按《圣濟總錄》提到的方法,以手按目四眥,三九遍捏。
等到夫人嫁過來,為了他的眼睛,不僅書房里給養了錦鯉,還給做了明目茶。
當年,不管是座師還是同窗,都羨慕他有一雙不曾被讀書傷過的眼睛。
可夫人去了。
挖心之痛,如影隨形。
“你是想我了吧?”
賈敬看著夫人的靈牌,揉了揉臉,“等著,等女兒再大一點,我就去找你。”
他不怕死。
那個世界有他的祖父祖母,父親母親。
如今連兒子都在那邊,他有什么可怕的呢?
那個世界,他也有一個家。
“到時候,你可不能嫌我老邁。”
他最怕的是,到時候他太老了,而夫人還是去時的年齡。
賈敬在祠堂里絮絮叨叨,祠堂外,一大早的就有小廝在掃地。
掃帚掃過青石地板的聲音,好像帶著晨光,一起從門窗透了進來。
“父親”
“祖父”
尤本芳帶著惜春和蓉哥兒一起過來了。
“唔,人老了,沒那么多覺,就過來陪陪你們母親。”
賈敬看向有些變顏變色的小女兒,“來,一起上柱香,再去用早膳。”
“噢”
惜春放心了,一本正經的上前,和嫂子、蓉哥兒一起上香叩拜。
祠堂里的都是親人。
小姑娘很誠心的給長輩們磕頭,給哥哥磕頭。
大家每磕一個頭,賈敬就代為給一個紅封。
每個紅封里,都有三張二十兩的小銀票。
等到尤本芳都跟著磕完,可以說都發了一筆小財。
不過,比他們更滿足的是賈敬。
他以為他的家要爛掉。
兒子實在不是成器的。
卻沒想,兒子沒了,孫子卻在兒媳的幫扶下,立了起來。
雖然說世襲的三品爵有銀子買來的嫌疑,但是,落到四品的爵位又重回三品,卻也代表著兒媳婦用銀子讓太上皇和皇帝顧著‘君臣相得’的體面。
至少他們不會對蓉哥兒怎么樣了。
賈敬心中高興,找著由頭,給他們發紅包。
做為賈家最有權勢的人之一,族中的宴請甚至拜訪,他一概不去,也一概不見。
他帶著小女兒大孫子,在庫房里尋了一大一小兩把琴,又尋了幾個名家字帖,親自教他們彈琴、臨摹。
聽說女兒喜歡花鳥,父女兩個又扎在庫房里,把長輩們收藏的所有書畫,全都撈出來。
“父親,您可以不走了嗎?”
看到父親用寥寥幾筆畫出來的蘭花,惜春不舍的很。
“……不行啊!”
賈敬放下筆,摸摸女兒的小揪揪,“為父已經習慣了道觀。”
在家待個幾天,外面的人不會有什么反應,但時間長了……
某些個心有大志的王爺,在他這邊找不到機會,大概就會到西府了。
到時候不僅太上皇不放心,皇上大概也不會放心。
明天初三,應該是皇家給他的最后期限,要不然,北靜王府也不可能有貼子來。
賈敬很清楚,如今的北靜王水溶甚得太上皇喜愛。
老北靜王去的早,太上皇為示恩寵,就差把水溶養到宮里了。
再加上他本就有皇家血脈……
賈敬不愿意跟這位扯上關系。
也不希望賈家跟這位扯上關系。
這個水溶……絕不是他平時表現出來的樣子。
皇家的水多深啊!
可是他卻好像以一副無害的樣子,讓太上皇喜歡,讓諸位王爺,甚至皇帝拉攏……
只憑這些,他就不可能簡單。
“以后想為父了,可以讓你嫂子,帶上你,一起到別院住幾天。”
“真噠?”
惜春的眼睛一亮。
長這么大,她還從沒出過府呢。
“自然!”
賈敬笑了。
別院也有兩個院子呢。
當初夫人就說,比府里住著好。
“玄真觀素齋也還不錯!”
賈敬發出邀請,“待到春暖花開,讓你嫂子把你姐姐們也都帶上,就當出門踏青了。”
“嗯”
惜春大力點頭。
父女兩個其樂融融,卻不知道,林祥緊趕慢趕,終于在這日的午后進京,一邊收拾屋子,一邊散開人手收集了賈家的許多消息。
就是賴尚榮那里,他都佯裝外地客商,以前認識賴大,在晚間請他酒樓一敘,從賴尚榮滿是牢騷的話語里,印證賈家的許多事情。
初三一大早,拉了滿滿兩大車的禮物,帶上拜貼,送上兩府。
年前,在賈珍過世的差不多時間里,林家就有年禮托鏢局送進京。
賈母和王夫人都沒想到,此時林家會來人。
“祥大嫂子?”
林黛玉看到為首的婦人,高興的不得了,“您怎么來了?”
“老爺讓我和阿祥回京,把家里收拾起來。”
林祥媳婦一邊給他們家的大小姐解釋,一邊也在給賈母和王夫人解釋,“姑娘偶爾想家去了,或者休沐了,都可以回家看看。”
“……她忙著呢。”
賈母沒想到,女婿居然還不放心她。
要不然外孫女住的好好的,又怎么會鬧這一出?
“如今雖住到了東府,可那邀月苑也是她自己選的。”
賈母忍不住懷疑,女婿是不喜歡外孫女住到東府去。
“是呢,祥大嫂子,我特別喜歡邀月苑。”
林黛玉不知道爹爹是怎么回事,生怕他是因為她住到了東府而不開心,才讓林祥夫妻進京的。
“姑娘不是給老爺寫過信了嗎?”
林祥媳婦滿面笑容,“老爺聽說您住到了邀月苑,還特別高興,跟我們回憶了好多當年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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