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房府。
花廳之內,許敬宗坐在一個矮凳上,看著對面的房俊從一個瓷罐子里取出一些條索肥壯、緊結圓直、色澤烏潤的茶葉放入茶壺,又提起小爐上的水壺將沸水注入茶壺,一股芬芳濃郁的香氣頓時氤氳開來。
房俊親手執壺將茶水倒入一個玻璃器具之內,茶湯艷紅透亮,很是好看。
許敬宗不由奇道:“下官孤陋寡聞,卻不知這是什么茶?”
房俊放下茶壺,將玻璃茶具之內的茶水斟入茶杯推到許敬宗面前,微笑著道:“此茶屬于‘紅茶’,因產于武夷山一個特定區域之內,稱之為‘正山’,又因原料采自當地特殊的小葉種茶樹,每株不過數兩,不可多得,取為‘小種’,故名‘正山小種’。許尚書有口福,此茶經由數年工藝摸索,今年秋日制成,前幾天剛剛送到長安。”
許敬宗端起白瓷茶杯,先看了看艷紅透亮的茶湯,再嗅一嗅馥郁芳香,淺淺的呷了一口品味一番,只覺得醇順回甘、濃郁高長,且有一股淡而雋永的松煙香……
是于龍井茶完全不同的體驗。
忍不住贊一聲:“好茶!”
房俊也喝了一口茶,那種獨特的感受仿佛使得思緒回到前世:“此茶制作之中有發酵之過程,故而茶性溫和最宜冬日飲用,不似龍井那般略帶刺激,于脾胃有傷。倒也不能說誰好誰壞,這世間萬物皆有定理,亦有正反、陰陽之分,用之適宜,便是砒霜亦可入藥。”
許敬宗自是聽得懂語之中的含義,苦笑不已。
這是將自己比作砒霜了?
縱使能夠入藥,那也是劇毒之物啊……
“此番之事,是下官一時間迷了心竅,說官鬼祿蠹也好,說忘恩負義也罷,總之辜負了太尉當初提攜之恩,實在是汗顏無地,今日登門便是認錯請罪而來,是打是罵,絕無怨尤。”
要說但凡能在歷史之上留下名號者皆無易與之輩,單只是這一份前腳背刺、后腳認錯的厚面皮,便令人嘆為觀止。
房俊奇道:“許尚書以為我是在諷刺你?那不至于!我當初提攜你非是私相授受,而是因為你能勝任‘丈量田畝’之重任,事實上我沒看走眼,你也確實完成了這項艱巨任務。至于此次之事……我并不放在心上,都是為陛下、為帝國效力,各盡本分而已。至于我家這大門誰想來就來,誰想走就走,并無什么所謂。”
許敬宗尷尬不已。
原來我連砒霜都不如?
砒霜雖是劇毒,好歹還有點用呢……
但房俊是真的并未放在心上,更未有打擊報復之心。
歐陽修編撰《新唐書》,該書首次設立《佞臣傳》,且將許敬宗列為“奸臣第一”……大可不必。
羅列許敬宗之罪名,最大莫過于“擅改國史”、“抹黑功臣”,以及支持高宗李治廢黜王皇后、冊封武媚娘。
對于“擅改國史”、“抹黑功臣”,這一點確實有,封德彝因為和許敬宗有個人恩怨,許敬宗公報私仇,在編修《武德實錄》、《貞觀實錄》之時,因與封德彝有個人恩怨遂公報私仇,對封德彝“盛加其罪惡”。
但說是許敬宗“擅改國史”便為過了,《武德實錄》、《貞觀實錄》完成之時太宗皇帝李世民親自翻閱,而后敕封許敬宗為高陽縣男,賜物八百段,封代檢校黃門侍郎……
倘若當真是許敬宗“擅改國史”,李世民豈會如此反應?
而后一個罪名則不過是單純的政治投機而已,當時的政敵長孫無忌等人反對廢黜王皇后、冊封武媚娘,許敬宗自然要贊成。他又如何知曉數十年后,那個曾經卑微的才人、感業寺的女尼、連個像樣外戚都沒有的的武媚娘改唐立周、成為一代女皇?
至于其他,皆為私德有虧,遠及不上“奸臣”之列。
退一步講,即便許敬宗是“奸臣”,又何德何能立于李義府、李林甫之前?
許敬宗自是不知自己如何在原本歷史之上“惡名昭著”,見房俊當真全無芥蒂、坦誠相待,心中羞愧難當:“太尉胸襟廣闊,下官羞煞矣!”
這一刻當真被房俊之人格魅力所折服,深感羞愧。
當然,這份羞愧能夠堅持幾時,他自己也不敢保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