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侯又問了許多細節,從南州到北地,事無巨細。
與蘇婧不同,他的有些提問不僅角度刁鉆,直指關鍵,有些地方甚至暗藏機鋒,布下不易察覺的陷阱。
茲事體大,即便是面對蘇未吟,他也沒辦法直接相信,所以需要通過層層深入的詢問來探明虛實。
蘇未吟自然清楚他的用意。
不過她所所述皆是親身經歷,沒有半分憑空捏造,因此回答起來底氣十足,反應也真實自然。
永昌侯見她應對從容,前后連貫,漸漸打消了心頭疑慮。
沉甸甸的真相壓在心頭,永昌侯沉沉嘆氣,眉眼間的凝肅愈發深重。
太子的事,其實他也不是全然沒有察覺。
朝廷徹查幽州兵械案時,太子完成巡邊本該歸京,卻突然折返幽州。
南州雪災時,內閣更是對太子頗有微詞,他費了許多心思,最終探聽到太子無視南州急報,延誤賑災,險致大災害民。
至于最近的北地風波,雖然幕后黑手應該是崔氏,但是縱觀全局,不難推斷出太子也牽涉其中,所以陛下才會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將他禁足于東宮。
永昌侯原本以為,太子即便才干稍顯平庸,至少宅心仁厚,對江山社稷黎民百姓的那份擔當,總該是赤忱無偽。
可萬萬沒想到,他竟連關乎國本的邊疆安穩都敢暗中插手,行此險惡之舉。
若不是阿吟與昭王暗中籌謀,應對得宜,恐怕此刻的北地早已被戰火徹底吞噬。
烽煙四起,城池淪陷,不知有多少百姓要流離失所,多少將士會血染沙場!
思及此處,一股火氣自心底熊熊升起,永昌侯后怕之余,更對太子的行徑感到深深的失望和憤怒。
與此同時,他又想到軒轅璟。
永昌侯望著跳躍的燭火,忍不住搖頭嘆氣,“昭王殿下文韜武略,心性眼界,確實都很難得,只可惜……唉,他怎么就不早出生一天!”
嫡長為先,名分早定。
這一日之差,在天家,便是橫亙的天塹,是無解的困局,也是無數遺憾和波瀾的根源。
就算在萬般籌謀后坐上了那個位置,勤政愛民,開創盛世,也仍舊免不了會有人在背地里指指點點,以此為詬病。
蘇未吟聞,被壓在心底的忿忿不平也跟著冒了出來。
她明白皇家立嫡立長不立賢的本意。
皇嗣眾多,有才德者或許不少,但“長”只有一個,界限分明,能在一定程度上避免兄弟鬩墻的禍端。
可凡事無絕對,遇上嫡長難當大任,德不配位,甚至心術不正品行不端的時候,這條維護穩定的規矩,就成了庸碌甚至禍患的庇護,亦是強行將賢能封壓禁錮的枷鎖。
最微妙的是,軒轅璟和太子的生辰就差一天。
以皇后和崔氏的行事風格,蘇未吟很難不去懷疑這一天之差分出的嫡次先后到底有沒有貓膩。
“其實,不可惜。”在旁邊沉默良久的蘇婧突然開口。
燭火搖晃,書房內光線陡然變亮。
蘇婧用素簪挑完燭芯,又重新插入發間,蓋上燈罩,先看向不明所以的女兒,再轉向同樣疑惑的丈夫,一字一句的解釋。
“因為,軒轅璟才是長。”
話音在安靜的書房里顯得格外清晰,蘇未吟放在膝上的手驟然蜷緊,目光凝在母親滿含無奈的臉上。
“母親,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永昌侯也強行壓著心頭的驚濤駭浪,急切的望著妻子,等待她的下文。
蘇婧仰靠在椅背上,眼睛望著半明半暗的橫梁,一口氣拉得深長。
不知道風從哪里擠了進來,明明是夏夜,吹在身上卻涼颼颼的,一下子將蘇婧拉回了那個寒意料峭的初春。
那個時候,云妃和惠妃幾乎同時有孕,皇帝放話,誰先誕下皇長子,就立誰為皇后。
云妃從來不想爭什么皇后,更不想生下皇長子,身在局中,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根本爭不過背后有崔氏扶持的惠妃。
她所能仰靠的,只有一塊已經造成慘烈傷亡的千機令,以及皇帝心里的那點情分。
而那點情分,都還得為了他坐穩江山而讓步。
于是,從得知有孕那天開始,云妃就日日懸著心,默默祈求腹中所懷的是個女兒。
若生下公主,無論是在惠妃之前還是之后,都不會礙著任何人的路,更不會成為靶子。
若生下公主,無論是在惠妃之前還是之后,都不會礙著任何人的路,更不會成為靶子。
她便能帶著孩子,安安分分的縮在這宮城里,好好活著,安穩活著。
彼時,蘇婧已經嫁給陸奎,長子陸晉乾都快三歲了,腹中懷著的陸晉坤也已六個多月,肚子高高隆起,行動日漸不便。
可即便如此,她還是在云妃臨盆前的半個月進宮相伴。
旁人只看到云妃娘娘盛寵不衰,唯有蘇婧才知道她在宮里如履薄冰的日子過得有多艱險。
皇后虎視眈眈,若云妃先一步誕下皇長子,她必須守在母子倆身邊,防著那些可能會趁虛而入的冷箭和黑手。
就這么陪了半個月,終于,在一個春雷炸響的夜晚,云妃下身見紅,宮縮襲來,要生了。
那一晚,盛華宮內燈火通明,悶雷滾滾,將本就緊張的氣氛拉到了極點。
穩婆、醫女、宮人穿梭不息,蘇婧安排好人手,牢牢守住宮門各處,廊下院中則圍著她以侍奉為由帶進宮的武女。
不僅如此,蘇婧自己還在身上藏了一把刀,以防萬一。
錦帳下,云妃早已汗透衣衫,發絲凌亂的貼在蒼白的臉頰上,死死攥著床邊蘇婧的手,指甲幾乎要嵌進皮肉里。
明明已近脫力,卻還在陣痛的間隙一遍遍的問:“阿婧……是女兒,對吧?你告訴我……一定是個女兒,對吧?”
蘇婧用帕子擦著她額頭的冷汗,斬釘截鐵的重復:“是女兒,一定是的。”
那是個知道疼娘的孩子,并沒有折騰太久,陣痛開始不到半個時辰,就伴隨著一聲驚雷呱呱墜地。
云妃到底沒能如愿。
當下身繃緊到極點,再驟然一松時,她清楚聽到穩婆報喜,“恭喜娘娘,是個小皇子。”
那一刻她是懵的,腦子里沒有任何想法,只覺得神奇。
她居然生了一個孩子!
很快,蘇婧從穩婆手中接過孩子,仔細裹進明黃色襁褓,再轉身抱到云妃身邊。
云妃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襁褓里的小小人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