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句“你可知自己在說什么”之后,軒轅璟就沒再開過口。
蘇未吟代他發聲,將諸多細節逐一詢問清楚,而后讓采柔進來,把玉蘭帶下去,找個房間好生安置照料。
說到“照料”二字,蘇未吟聲音略沉,采柔便明白,這是要留人盯著的意思。
待人走后,屋里便只剩下來蘇未吟和軒轅璟兩人。
隨著房門關攏,軒轅璟一直挺得筆直的脊背終于彎了下來。
雙手用力撐住冰涼的桌面,強撐出來的冷靜寸寸崩裂,露出下方深入骨髓又無法說的痛苦。
在此之前,他還只是怪皇帝沒有保護好妻女,為了包庇皇后,事發后也沒有追查真相,反而將盛華宮‘清理’了一遍。
可現在玉蘭告訴他,是皇帝想要‘清理’盛華宮,所以才有了那把火……
結合之后的事情發展,顯然玉蘭的說法更符合邏輯,可是……那母妃呢?妹妹呢?
皇帝在謀劃這把火的時候,可有想過會燒到自己的愛人身上?
還是說他根本就無所謂,又或者說……這本來就是他想要的結果?
那皇帝在他面前表露出來的沉痛哀傷算什么?
每年都去盛華宮備席替他慶生,還給兩個妹妹擺上碗筷又算什么?
徹骨的寒意混著暴怒直沖上頭頂,軒轅璟眼前陣陣發黑,嗡鳴的耳畔不斷回響著“陛下”二字,仿佛整個世界都在顛倒崩塌。
“呵!”
一聲短促的氣音從喉嚨里呼出來,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荒謬和尖銳的嘲諷。
軒轅璟攥拳抬手,在桌面上狠狠砸了兩下,震得杯盞齊顫。
到底算什么……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嗎?
用母妃和兩個妹妹的性命,用他的傷痛和孺慕,由九五至尊親自登臺演繹的深情大戲?
“阿臨!”
蘇未吟抓著軒轅璟的胳膊,強行將人拉過來面對自己,雙手捧上他冰冷的臉頰。
“阿臨,這只是玉蘭的一面之詞,不見得都是真的!”
軒轅璟有些遲鈍的抬起頭,通紅的眼睛里翻涌著太過復雜且劇烈的情緒,以至于看著眼前的蘇未吟,都有一種雙腳離地飄在半空的不真實感。
嘴巴張著,卻完全不知道該說什么。
蘇未吟沒有說更多安慰的話,手臂從腰側環過去,抱住他僵直的身體。
“阿臨,我在這兒!”
短短幾個字,并不能帶給他絕對的真相,也無法替他分走痛苦,卻如同一只錨,將軒轅璟從漂浮的半空拉下來,重新獲得了腳踩實地的踏實感。
“我在這兒。”
蘇未吟又重復了一遍,溫熱的氣息拂過冰冷的耳廓。
軒轅璟僵直的身軀終于松弛了些,伸出雙臂緊緊回抱,腦袋垂下來,將臉埋進她溫熱的頸窩深深汲氣。
她身上,有讓他安心的味道。
燭光微晃,將相擁的身影溫柔包裹,也將軒轅璟周身的凜冽一點點化去。
許久后,他才啞著嗓子開口,“阿吟……”
“嗯。”
“我想去問問他。”
他想要找皇帝問個清楚。
哪怕從那張嘴里說出來的有可能不是真相,還是執拗的想要得到一個答案——來自于他父親的答案。
“好,回去就問。”蘇未吟毫不猶豫給出回應。
軒轅璟極輕的笑了一聲,“你認真的?”
直接找一個可能涉及弒女殺妃的帝王探尋真相,也不知道是他這個提議的人瘋了,還是她這個響應的人更瘋。
蘇未吟將軒轅璟推起來一些,迎著他混亂的目光,孤勇而平靜的點了點頭,“嗯,認真的。”
尋找當年盛華宮的真相,本來就是他一直想要做的事,只是玉蘭的出現將進度一下子拉快了而已。
與其讓這根毒刺扎在他心里日夜腐蝕,讓猜忌將父子君臣之情徹底割裂,不如去直面那個答案。
鮮血淋漓也好,萬丈深淵也罷,也好過在無盡的猜疑中自我凌遲。
軒轅璟輕輕眨眼,從蘇未吟身上獲得的支持和勇氣推動著幾近凝滯的大腦重新轉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