潁陽關的風,帶著血味。
那名邊騎倒在地上,戰旗斷成兩截,半截插進雪里,半截壓在他胸口,隨著他斷續的喘息微微顫動。
他嘴唇發紫,聲音卻撕心裂肺:“寒鳩……八千騎……破關斬將……云袖之首……需懸于城門……不交人,就屠城!”
帳內一片死寂。
火盆噼啪一聲炸響,驚得幾名將領下意識去摸刀柄。
有人低頭咬牙,有人眼神閃爍,更有甚者,悄悄后退半步,怕多站一刻就會被這“勾結外敵”的罪名燒成灰。
徐謙坐在主位,指尖輕撫下巴
他沒動,也沒說話。
可那股子壓迫感,卻順著地面爬上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良久,他忽然笑了,一聲輕笑,如春風拂面,卻讓滿帳寒毛倒豎。
“寒鳩要人?”他歪了歪頭,像是聽了個笑話。
“好啊——讓他拿鐵馬來換。”
眾將一愣。
“你說什么?”副將陳莽皺眉,“寒鳩那是北狄附軍,鐵騎如云,我們連一口像樣的鍋都湊不齊,還跟他換馬?”
徐謙慢悠悠站起身,披上那件大氅,襯得他臉色蒼白如紙。
“我不要他的破馬。”他踱步到沙盤前,手指一劃。
“我要他最怕的東西——糧。”
話音落,他猛地拍案:“開倉!把那三十萬石‘沙糧’,全給我堆到東門外,搭成糧山!”
“什么?!”
陳莽幾乎跳起來,“那不是假的嗎?全是沙子摻谷殼!你拿這個曬?寒鳩又不瞎!”
“但他得親眼看見。”一個清冷女聲自帳角響起。
云璃不知何時已立于燈影之下。
她緩步上前,聲音不帶波瀾:“你要的不是騙他,是羞他。你要讓他知道,你連假的都敢曬,那真的……他更不敢想。”
徐謙笑了,笑得像個惡鬼。
“沒錯。我徐謙流放至此,吃的是草根,喝的是雪水,可昨晚——”
他猛地抬手,指向營中炊煙裊裊的方向,“全軍喝的,是玄霜米粥!香得連老鼠都爬出洞來偷舔鍋底!”
眾將面面相覷,有人想笑,可笑不出來。
那是假的,全是假的。
可百姓信了。
流民營里,老人抱著碗發抖,孩子舔著勺子不肯放,有人跪在地上磕頭:“老天開眼了……終于有飯吃了……”
人心,有時候比糧食還餓得快。
不久后。
寒鳩親至。
他騎著一匹通體漆黑的戰馬,獨眼如鷹,杖頭懸著一條干枯馬舌,隨風輕晃,發出詭異摩擦聲。
身后鐵騎列陣如林,刀鋒映雪,殺氣沖霄。
可當他看見東門外那座“糧山”時,整個人僵在馬上。
高逾三丈,綿延百步,麻袋層層疊疊,堆得像座小城。
每一袋都印著“義營官儲”四字,封口嚴實,風吹不動。
“徐謙!”他怒吼,聲如裂帛,“你竟真敢收北狄之糧?!”
城樓上,徐謙負手而立,紅氅作響,笑容燦爛如春陽。
“收了,還吃了。”他打了個響指,“昨兒晚上,全軍喝的可是玄霜米粥,甜得很。國師要不要也來一碗?我派人給你送去,加糖。”
寒鳩暴怒,抽出腰刀劈開一袋——沙石嘩啦傾瀉,金光閃閃,全是摻了云母粉的粗沙,在陽光下竟真像陳年稻谷。
“假的!”
他狂笑,笑中帶恨,“全是假的!你拿沙子糊弄我?!”
徐謙攤手,一臉無辜:“假?可我流民說,這是他們十年來最飽的一頓。你說是假,他們可不信。人心一飽,刀都變鈍了。”
寒鳩臉色鐵青,握杖的手青筋暴起。
他知道,自己被耍了。
不是被糧騙,是被“信”字壓垮了氣勢。
“你等著!”
他咬牙切齒,“我要讓你和你的賤民,一起餓死在這雪窩子里!”
當夜,風雪重起。
一道雪白身影踏雪而來,不帶隨從,不持兵刃。
云袖立于主帳之外,風卷白袍,金甲微寒。
她抬頭看那盞為她獨留的燈,良久,推門而入。
“寒鳩不會退。”
她直視徐謙,“他要的不是我,是開戰的借口。我若真走,你如何自證清白?”
徐謙靠在椅上,指尖含一枚銅錢,輕笑:“那你留下,我拿你當護身符?”
“我可以給你真糧的位置。”她忽然說,“你放我走,我帶五千玄霜甲,反殺寒鳩。”
帳內燭火一晃。
徐謙沉默。
她是在賭。賭他不敢放,也賭他不敢留。
可他忽然搖頭:“你一走-->>,我什么都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