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后,江源便來到了慈寧宮。
“祖母,您這是怎么了?”江源恭恭敬敬地行禮。
這個禮,不是給對方的,而是給當初的大明的。
“誒呦,皇上,您可不用給我行禮。”
太后臉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拉著江源的手,讓他坐在自己身邊,噓寒問暖,仿佛只是尋常的祖孫閑話家常。
“你如今是皇帝了,一舉一動,都關系到江山社稷。哀家知道你聰慧,有你父王輔佐,定能成為一代明君。只是……”
話鋒一轉,太后語重心長地說道:“治國如烹小鮮,最忌大開大合,猛火急攻。今日朝堂之事,哀家也聽說了。你父王,是想為你掃清障礙,為帝國開萬世基業,這份心是好的。但行事,未免過于激進了些。”
她輕輕拍著江源的手背,溫勸道:“那些勛貴,都是開國的功臣之后,是帝國的棟梁與基石。如今北疆方定,正是需要安撫人心的時候。清丈田產之事,動靜太大,牽扯太廣,稍有不慎,便會動搖朝局。”
“依哀家看,此事,還是暫緩為好。你說呢?”
江源靜靜地聽著,臉上始終保持著恭順的微笑,沒有插話,也沒有反駁。
直到太后說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溫和,但字字清晰。
“祖母教誨的是,孫兒都記下了。”
他先是順著太后的話說了一句,讓老太太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隨即,他卻話鋒一轉。
“只是,孫兒也有幾樁煩心事,正想向皇祖母請教。”
“哦?說來聽聽。”
江源嘆了口氣,俊朗的臉上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憂慮:“此次北伐,雖僥幸得勝,但羅剎國狼子野心,亡我之心不死。賀蘭老將軍在奏報中,羅剎國正在其西伯利亞地區大舉征兵,修建要塞。”
“為保北疆長久安寧,我們必須在邊境維持一支至少三萬人的常備軍,并且需要構筑一條綿延數千里的防線。這筆開銷,戶部算過,每年至少需要白銀三百萬兩。”
太后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江源沒有停,繼續說道:“再說南邊。南洋水師雖已初具規模,但一艘鐵甲艦的造價,便高達百萬兩白銀。”
“要想真正稱霸南洋,威懾西夷,至少需要一支擁有十艘鐵甲艦的艦隊。這又是千萬兩的開銷。”
“還有日常的維護、彈藥、將士薪俸……”
“還有西山。真理院那些先生們,總能搗鼓出些匪夷所思的新東西。”
“飛雷炮也好,線圈炮也罷,這些東西能強軍,能安國,但每一樣,從研發到量產,都需要天文數字般的投入。”
“國內的馳道要修,黃河的水患要治,處處都需要錢。可國庫皇祖母,國庫已經快要見底了。”
江源站起身,對著太后深深一躬,語氣沉痛而堅定。
“皇祖母,國庫的每一文錢,都來自萬民。皇室與勛貴,食朝廷之祿,享萬民之養,理應為帝國表率,為萬民分憂,而非與民爭利。若此時不為國分憂,將來何以面見列祖列宗,何以面對天下蒼生?”
一番話,有理有據,有情有義。
他沒有直接反駁太后的安撫勛貴,而是將一筆筆血淋淋的賬目,一個個迫在眉睫的威脅,擺在了她的面前。
最后,更是站在了為國分憂,為民請命的道德制高點上。
巧妙地將皮球,又踢回了太后和她所代表的舊勢力腳下。
——你們想安撫勛貴,可以。那這筆巨大的財政窟窿,誰來填?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