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著筆挺的深藍色中山裝,外面罩著件軍大衣。
臉色焦急,眼眶發紅,帶著一夜未眠的疲憊。他身材高大,站姿筆挺,一看就不是普通老百姓。
另一個是個十六七歲的姑娘,穿著件時髦的紅色呢子大衣,圍著白色的毛線圍巾,小臉凍得通紅,但眉眼精致,帶著一股子城里姑娘的嬌氣和…挑剔。
她正踮著腳,抻著脖子往院里瞅,眼神里滿是焦急和不耐煩。
中年男人看見陳光陽,立刻上前一步,語氣急切但還算客氣:
“同志,請問一下,昨天有沒有看到一位老太太?大概七十多歲,穿著藏藍色棉襖棉褲,有點…有點記不清事。”
陳光陽心里一動,面上不動聲色:“你們是?”
“我是青山市機械廠的廠長,我叫周建國。”
中年男人趕緊掏出工作證,“這是我女兒周曉玲。我母親昨天下午從家里走失了,她有老年癡呆,時好時壞。
我們找了一宿,順著道打聽,有人說看見個老太太往靠山屯這邊來了。
同志,您要是見過,千萬告訴我們,我們全家感激不盡!”
說著,周建國眼圈又紅了,顯然是急壞了。
陳光陽看了看他手里的工作證,又看了眼旁邊那個一臉不耐煩。
還在不住打量他家院子的周曉玲,點了點頭:“人是在我這兒。”
“真的?!”周建國瞬間激動起來,一把抓住陳光陽的胳膊,“我母親…她怎么樣?有沒有事?”
“昨天在雪地里發現的,差點凍僵,救回來了,現在在屋里炕上歇著呢。”
陳光陽側身,“進來看看吧。”
周建國連聲道謝,抬腳就要往里走。
他女兒周曉玲卻皺了皺鼻子,先一步跨進院子,眼睛像探照燈似的,飛快地掃視著陳光陽家這普通的農家小院。
當院掃開的雪地上還堆著沒來得及完全收拾的狍子皮和內臟,空氣里殘留著淡淡的血腥氣和柴火味。
她眼神里立刻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嫌棄和…鄙夷。
“爸,奶奶真在這種地方?”
周曉玲聲音不大,但足夠讓走在前面的陳光陽聽見。
那語調,帶著城里人對農村固有的優越感,“這…這能住人嗎?臟兮兮的,還有股怪味。”
走在前面的陳光陽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但后脊梁微微繃緊了。
周建國臉色一變,厲聲呵斥:“曉玲!胡說八道什么!還不快謝謝人家救命恩人!”
他轉頭對陳光陽賠著笑,尷尬道:“同志,對不住,孩子小,不懂事,您別往心里去。”
陳光陽扯了扯嘴角,沒接話,徑直掀開了堂屋的棉門簾。
屋里比外面暖和多了,但也更顯得樸素。
老太太正坐在炕頭,身上蓋著厚棉被,沈知霜在邊上端著碗,正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她喝小米粥。
老太太臉色比昨天紅潤了不少,眼神依舊有些茫然,但看到周建國和周曉玲進來。
她眼睛亮了一下,咧開嘴笑了:“建國…玲玲…你們來啦…”
“媽!”周建國看見母親好端端地坐在那兒,還能認出自己。
眼淚“唰”就下來了,幾步沖過去,跪在炕沿邊,抓住母親的手,“媽!你可嚇死我了!你怎么跑這兒來了!”
周曉玲也跟了過去,叫了聲“奶奶”,但眼神還是忍不住四下瞟,看到屋里簡單的陳設,炕梢擠著的幾個孩子,還有正在灶臺邊忙活的、衣著樸素的大奶奶。
她嘴角不自覺地下撇了一下。
雖然沒再說什么,但那神態,那股子居高臨下的勁兒,是個人都能看出來。
沈知霜皺了皺眉,放下粥碗,站起身,客氣但疏離地對周建國點了點頭:“周廠長是吧?老人家昨天凍得不輕,好在緩過來了。你們既然來了,就好好照顧吧。”
周建國連忙站起來,對著沈知霜和陳光陽又是鞠躬又是道謝:
“謝謝!太謝謝你們了!要不是你們,我母親她…我真不知道該怎么報答才好!”
他從懷里掏出一個鼓囊囊的信封,就往陳光陽手里塞:“一點心意,不成敬意,請務必收下!”
陳光陽沒接,抬手擋住了:“用不著。人沒事兒就中。碰上了,伸把手,應該的。”
他語氣平淡,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氣。
周建國一愣,沒想到陳光陽會拒絕。
看這家境,這厚厚一信封錢,少說也得幾百塊,頂普通工人一年工資了。
“這…這怎么行…”周建國還要堅持。
“爸!”
旁邊的周曉玲卻突然開口了,她指著炕上老太太蓋的被子,又指了指沈知霜手里那個粗瓷碗,語氣帶著點夸張的驚訝。
“奶奶就蓋這個?用這種碗吃飯?這…這多不衛生啊!奶奶在家用的都是細瓷碗,蠶絲被!”
她轉向陳光陽和沈知霜,雖然努力想顯得禮貌,但話里的挑剔藏不住:“叔叔,阿姨,謝謝你們救了我奶奶。不過…我奶奶身體不好,習慣也用得講究。
你們這條件…怕是照顧不好。我看,我們還是趕緊接奶奶回去吧。”
這話一出,屋里瞬間安靜了。
大奶奶在灶臺邊“哐當”一聲放下了鍋鏟。
沈知霜臉上的客氣笑容淡了下去。
李錚和王小海站在外屋地門口,拳頭捏緊了。
三小只也感覺到氣氛不對,縮了縮脖子。
周建國臉色漲得通紅,猛地轉頭,對著周曉玲厲聲吼道:“周曉玲!你給我閉嘴!再胡說八道就給我滾出去!”
他是真動了怒,聲音震得房梁都好像顫了顫。
周曉玲被父親從未有過的嚴厲嚇住了,眼圈一紅,委屈地扁著嘴:
“我…我說的是事實嘛…奶奶本來就不能待在這種地方…”
“啥叫這種地方?”陳光陽終于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像冰碴子刮過地面。
他往前走了兩步,高大身軀帶來的壓迫感讓周曉玲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
陳光陽沒看她,目光落在周建國臉上,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周廠長,昨天你媽倒在雪殼子里,臉凍得跟紫茄子似的,就剩一口氣兒。
是我從雪地里背回來的,是我家大奶奶用雪一把一把把手腳搓活的,是我媳婦熬姜湯一口一口喂下去的。”
“這炕,燒得滾燙,把人從閻王爺手里搶回來的。
這被子,是家里最新的棉花絮的,捂了一宿才把人暖過來。
這小米粥,是今年新打的,熬得爛糊,養胃。”
他頓了頓,眼神掃過周曉玲那身鮮紅的呢子大衣和白色圍巾,嘴角勾起一絲沒有溫度的弧度:
“我們這地方,是比不上你們城里高樓大廈,碗是粗瓷的,被子不是蠶絲的。
但我們這地方的人,心是熱的,知道啥叫救命,啥叫感恩。”
“嫌臟?嫌破?”陳光陽嗤笑一聲,“昨天你奶奶躺雪地里的時候,可沒人嫌她臟,嫌她破。”
周建國臊得滿臉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他狠狠瞪了女兒一眼,轉身對著陳光陽,深深鞠了一躬:“同志,對不住!實在對不住!孩子讓我慣壞了,不會說話,我代她向您全家道歉!您是我們家的大恩人,這份恩情,我周建國記一輩子!”
說著,他又從懷里掏出那信封,雙手捧著,態度極其誠懇:“這錢,您一定得收下!不是酬謝,是…是我們一點心意,給老人家買點營養品,也…也算是我們賠個不是!”
陳光陽看著周建國通紅的眼睛和誠懇的態度,心里的火氣消了些。
這當爹的,還算明事理。
他擺擺手:“錢拿回去。真想表示,以后把你媽看緊點,別讓她大冬天一個人亂跑,比啥都強。”
周建國還要再說,炕上的老太太忽然開口了,她拉著沈知霜的手,笑呵呵地說:
“閨女…你做的粥好喝…比家里的好喝…暖和…”
沈知霜心里一軟,拍了拍老太太的手背。
周建國見狀,知道再給錢反而生分了。
他想了想,從懷里又掏出一個小本子,飛快地寫下一串號碼和自己的名字,撕下來雙手遞給陳光陽:
“同志,這上面是我單位的電話和我家的地址。
我叫周建國,在青山市機械廠工作。
往后,不管您有啥事,只要用得著我周建國,一個電話,我絕無二話!在青山市,我多少還有點能耐!”
陳光陽接過紙條,看了一眼,點點頭,揣進兜里:“行,我姓陳,陳光陽。心意領了。”
周建國這才松了口氣,又再三道謝,才小心地扶著母親下炕,準備離開。
周曉玲全程低著頭,不敢再吭聲,但臉上那點不服氣和委屈還在。
臨走前,周建國又再三邀請陳光陽有空一定要去青山市找他,他一定好好招待。
吉普車開走了,卷起一溜雪沫子。
院子里恢復了平靜。
李錚啐了一口:“啥玩意兒!救了她奶奶,還挑三揀四的!”
王小海也嘀咕:“就是,那丫頭眼睛都快長頭頂上了。”
沈知霜嘆了口氣:“算了,孩子不懂事,她爸人還行。”
大奶奶哼了一聲:“慣的!欠收拾!”
但陳光陽咧了咧嘴,吧唧吧唧嘴,過些日子,他還真的得去一趟青山市呢!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