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刑劍尊呆呆地看著這一切。
他那張威嚴的臉龐,此刻只剩下灰敗和呆滯。
他想出手。
他想用自己通天徹地的修為,鎮壓這艘正在崩潰的飛舟。
可當他抬起手,才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劍元,在這股無法理解的崩解之力面前,渺小得如同塵埃。
那不是力量。
那是“規則”。
一種更高級的,他無法理解,更無法抗衡的“規則”。
就像神,在擦除一副畫。
而他們,只是畫上的污漬。
“噗通。”
這位活了數千年,俯瞰眾生的天劍圣地大長老,雙腿一軟,跪在了那不斷蔓延的裂縫之中。
他放棄了抵抗。
他看著下方那個小院,看著那個依舊站在院中,抬頭望天,臉上帶著一絲不耐煩的凡人。
他終于明白了。
自己招惹的,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存在。
……
院子里。
夜蒼、三殿主、黑鴉,已經變成了三尊真正的石雕。
他們的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他們的眼睛瞪得滾圓。
他們的神魂,已經停止了運轉。
他們看到了什么?
他們看到,那艘遮天蔽日的飛舟,在老爺扔出那塊石頭后,就像一個被戳破的劣質氣球。
它開始……掉渣了。
是的,掉渣。
一塊塊巨大的金屬船體,無聲地剝落,然后在半空中,就化作了細膩的粉末,隨風飄散。
沒有爆炸,沒有火光,甚至沒有太大的聲音。
就像一場盛大的、由金屬粉末組成的……雪。
安靜,而又詭異。
“老爺他……他把天劍舟……打沒了?”三殿主的聲音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帶著哭腔。
“不。”
夜蒼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的眼神,已經從震撼,變成了近乎于宗教般的崇拜。
“這不是打沒了。”
“這是……抹除。”
他開始了。
他又開始了那該死的、卻又無比精準的“閱讀理解”。
“老爺他嫌吵,所以整個過程,沒有一點多余的聲音。”
“老爺他嫌臟,所以這艘船,直接被分解成了最原始的微塵,不會在地上留下一片垃圾。”
“老爺他甚至考慮到了風向,這些塵埃會飄向城外,不會污染清河鎮的空氣!”
“這是何等恐怖的掌控力!這是何等仁慈的胸懷!”
“這……這不是力量,這是藝術!是道!”
夜蒼激動得渾身顫抖,他覺得自己窺見了一絲大道的本源。
狗窩里。
劍無塵透過柵欄,呆呆地看著天空。
看著那艘承載著宗門榮耀與希望的飛舟,如同沙畫般被風吹散。
看著他的師尊,那位在他心中如神明般強大的天刑劍尊,跪倒在甲板上,然后連同甲板一起,化作飛灰。
他沒有哭。
也沒有笑。
他只是蜷縮在狗窩的最深處,用頭死死地抵著木板,身體篩糠般地顫抖著。
他瘋了。
一個時辰前,他覺得被關進狗窩是世間最大的恥辱。
而現在,他無比慶幸。
自己,還活著。
活著,待在這個狗窩里。
……
天空,很快就恢復了晴朗。
仿佛那艘巨型飛舟從未出現過。
陽光重新灑下,溫暖而明媚。
林軒仰著頭,直到脖子都酸了,才收回目光。
“總算飛走了。”
他嘀咕了一句。
“現在的廣告公司,真是越來越沒下限了,飛艇做得跟真的一樣。”
“飛走的時候還掉灰,也不怕砸到人。”
他拍了拍落在肩膀上的一點銀色粉末,皺起了眉。
“這灰塵怎么亮晶晶的,里面摻熒光粉了?”
他看向一旁還處在呆滯狀態的夜蒼三人。
“看什么看?傻了?”
“活干完了?”
“老……老奴在!”
夜蒼一個激靈,猛地回過神來,帶著另外兩人,噗通一聲,齊刷刷跪在林軒面前。
這一次,他們的姿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虔誠。
頭顱緊緊地貼在地面上,連抬起一絲一毫的勇氣都沒有。
林軒皺著眉,看著跪在地上,身體抖得和篩子一樣的三個人。
“都起來。”
他聲音里透著一股不耐。
“一個個的,老在我家門口搞行為藝術嗎?”
“是!是!老奴遵命!”
夜蒼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站了起來,另外兩人也趕緊跟著起身,低著頭,連看林軒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林軒沒理會他們,他走到院門口,朝外面看了看。
街道上空空蕩蕩,鎮民們似乎還沒從剛才的驚嚇中回過神,家家戶戶都門窗緊閉。
空氣中,飄浮著一些亮晶晶的粉末,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
“什么鬼天氣。”
林軒揮手趕開面前的粉塵,感覺有些嗆鼻子。
“剛才那個飛艇,是不是漏油了?怎么往下掉東西。”
他回到院里,指著地上薄薄一層銀色粉末。
“把地掃了,掃干凈點。”
他特意叮囑了一句。
“別把這些東西掃到我菜地里,看著就不像什么好肥料。”
說完,他便搬著椅子,坐回了葡萄架下,重新給自己沏了一壺茶,打算繼續享受悠閑的午后時光。
夜蒼三人躬身領命,直到林軒坐下,他們才敢直起腰來。
三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般的狂熱。
“掃……掃地。”
三殿主的聲音干澀,他看著地上的銀色粉塵,喉結滾動。
那艘天劍舟,是天劍圣地耗費了無數天材地寶,由歷代劍主親自祭煉的戰爭堡壘。
現在,它變成了地上一層需要打掃的灰。
“快!”
夜蒼壓低了聲音,神念在另外兩人腦中炸響。
“愣著做什么!還不快動手!”
他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興奮。
“你們以為,老爺只是讓我們掃地?”
“不!這是賞賜!是天大的機緣!”
黑鴉和三殿主一愣,沒明白他的意思。
“殿主,這不就是些……灰嗎?”黑鴉小心翼翼地傳念問道。
“灰?”
夜蒼冷笑一聲。
“你用你的魔元,仔細感受一下這‘灰’!”
黑鴉依,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絲魔元,觸碰到了地上的一粒粉塵。
轟!
一股精純到極致,沉重到無法想象的庚金之氣,順著他的魔元瞬間倒灌而回。
他的那絲魔元,當場就被這股氣息同化、碾碎。
“噗!”
黑鴉悶哼一聲,臉色一白。
“這……這是太乙精金的本源粉末!”
他失聲驚呼,聲音都在顫抖。
太乙精金,那是煉制圣兵仙寶的頂級材料,一小塊就足以讓各大圣地搶破頭。
而現在,一整艘由太乙精金鑄造的天劍舟,被老爺用一塊石頭,打成了最精純的本源粉末,鋪滿了整個院子!
三殿主也反應了過來,他看著滿地的“灰塵”,呼吸都變得急促。
這哪里是灰塵!
這分明是一座無法估量的寶庫!
“我明白了!”
三殿主神念激昂。
“老爺他……他不是在毀滅,他是在‘提純’!”
“他用無上大道,抹去了天劍舟上所有的雜質和陣法,只留下了最本源的太乙精金!”
夜蒼的眼中,閃爍著智慧和崇拜的光芒,他開始了。
“沒錯!這才是老爺的真正用意!”
“他嫌天劍舟‘臟’,所以幫我們洗干凈了。”
“他說不能弄到菜地里,是因為這東西太過霸道,會毀了那些凡間作物!這是何等的細心!”
“讓我們打掃,就是讓我們把這些‘干凈’的東西收起來!這是老爺對我們昨晚建造狗窩的獎勵!”
一番解讀下來,黑鴉和三殿主只覺得茅塞頓開,對林軒的敬畏,又上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還等什么!”
夜蒼低喝一聲。
“去找工具!一粒都不能落下!”
“是!”
三人立刻行動起來。
他們不敢動用法術,怕驚擾了正在喝茶的老爺。
他們找來了掃帚和簸箕,像最普通的仆役一樣,開始清掃院子。
只是他們的動作,虔誠得像是在進行某種神圣的儀式。
夜蒼拿著掃帚,每一次揮動,都附著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魔氣,將粉塵輕輕地、完整地歸攏到一起,生怕有一粒飛走。
三殿主跪在地上,拿著一個小刷子,將石板縫隙里的粉末,一點一點地刷出來。
黑鴉則捧著簸箕,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承接著那些被掃過來的“寶藏”。
狗窩里。
劍無塵蜷縮在黑暗中,透過柵欄縫隙,呆呆地看著院子里那三個魔道巨擘的舉動。
他自然也認出了那些粉末是什么。
那是天劍舟,是他宗門數萬年底蘊的象征。
如今,成了別人掃進簸箕里的垃圾。
而那三個讓他曾經不屑一顧的魔頭,正因為能親手處理這些“垃圾”,而露出了狂喜和榮幸的表情。
何等荒謬。
何等可悲。
劍無塵閉上眼,兩行血淚無聲滑落。
他心中最后的那一絲屬于天劍圣地圣子的驕傲,隨著那些被掃起的粉塵,徹底煙消云散。
他現在只求一件事。
求求宗門,不要再來人了。
千萬,不要再來了。
……
清河鎮外。
一個身穿灰色道袍,手持一根幡,看起來像個走街串巷的算命先生的老者,緩緩走進了鎮子。
老者看起來其貌不揚,腳步虛浮,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可他每一步落下,腳下的塵土都會泛起一絲微不可見的道韻漣漪。
他便是萬里之外,觀星樓的樓主,星衍道人。
就在剛才,他觀測星象,發現代表天劍圣地氣運的主星,光芒瞬間黯淡,旁邊更有數十顆將星隕落。
同時,一股足以“抹除”大道的恐怖道韻,在東荒一閃而逝。
他耗費了百年修為,才推衍出那股道韻的源頭,就在這小小的清河鎮。
他不敢御空而來,不敢有半分不敬。
他收斂了所有氣息,偽裝成一個凡人,徒步進鎮,只為一探究竟。
“好濃的血腥氣……不對。”
星衍道人鼻子動了動,眼中閃過一絲駭然。
“這不是血腥氣,這是圣人隕落后,法則潰散的死氣!”
他抬頭看向天空,陽光明媚。
可在他眼中,整個清河鎮的上空,都籠罩著一層淡淡的、由無盡怨魂和破碎法則組成的灰色霧氣。
天刑劍尊,死了。
連同他帶去的那數百名精英弟子,神魂俱滅,連輪回的機會都沒有。
星衍道人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是誰?
究竟是怎樣的存在,能如此輕描淡寫地,抹殺掉一位成名已久的劍尊重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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