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寨,聚義廳前。
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很久。
陽光有些刺眼,照在黑風老怪那張慘白如紙的臉上,顯得格外諷刺。
他跪在地上,膝蓋下的石板已經碎成了粉末。
就在剛才,他引以為傲、視為天神下凡的化神期老祖法身,被眼前這個毫無靈力波動的年輕人,揮了揮手,就沒了。
沒了。
連個響聲都沒聽全。
“你……你……”
黑風老怪哆哆嗦嗦地抬起頭,牙齒打顫的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清晰可聞。
他想問你是誰,想問那是什么妖法,但喉嚨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死死掐住,只能發出風箱般的喘息聲。
林軒皺了皺眉。
他不喜歡這種被人當成怪物看的眼神。
“行了,別跪著了。”
林軒擺了擺手,語氣有些不耐煩。
“剛才跟你說的事,聽進去沒有?”
黑風老怪渾身一顫,大腦一片漿糊。
事?
什么事?
要把黑風寨夷為平地?還是要將他們抽魂煉魄?
見對方一臉呆滯,林軒嘆了口氣。
這屆土匪的素質,不僅身體差,腦子也不太靈光。
“我說,我那院子擴建,缺人手。”
林軒耐著性子重復了一遍。
“你們這些人,看著雖然虛了點,但勝在人多。”
“把這山上的石頭,還有那些木頭,都給我搬上。”
“跟我回鎮里干活。”
黑風老怪愣住了。
周圍那些早就嚇破膽的土匪們也愣住了。
干活?
這位一喝退化神法身的恐怖存在,殺上黑風寨,毀了護山大陣,滅了老祖法身,就是為了……抓壯丁?
“前……前輩……”
黑風老怪咽了口唾沫,聲音干澀。
“您……不殺我們?”
“殺你們干什么?”
林軒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殺了你們,誰給我搬磚?”
“現在的勞動力多貴啊,特別是像你們這種不用給工錢的,很難找的。”
林軒一邊說著,一邊環視四周,目光在那些巍峨的建筑和堆積如山的物資上掃過。
眼神中流露出幾分滿意。
“這寨子雖然修得難看,但材料還湊合。”
他走到一根倒塌的石柱旁,伸手拍了拍。
“這黑石頭硬度不錯,拿回去鋪路正好。”
“還有那邊的鐵門。”
林軒指了指那扇被他敲碎陣法后依舊聳立的玄鐵大門。
“拆下來,熔了做點農具。”
紫云圣主站在一旁,嘴角微微抽搐。
那黑石頭是“黑曜精金”,煉制上品法器的絕佳材料。
那鐵門是“深海寒鐵”,一斤就價值連城。
前輩竟然要拿去鋪路?做農具?
暴殄天物啊!
但轉念一想,在前輩眼里,這些東西跟路邊的爛石頭確實沒什么區別。
“還愣著干什么?”
林軒見眾人依舊跪在地上不動,眉頭一挑。
“不想干?”
“那行,那就埋了吧。”
“正好我看這山頭風水不錯,當個亂葬崗也挺合適。”
轟!
這句話便是一道催命符。
黑風老怪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動作異常矯健。
“干!我們干!”
“能為前輩搬磚,是我們黑風寨八輩子修來的福分!”
他轉過身,對著那群還在發呆的手下歇斯底里地吼道:
“都特么聾了嗎!”
“沒聽到前輩的話嗎!”
“拆!都給我拆!”
“哪怕是一塊磚,一片瓦,都給我搬回去!”
“誰要是敢偷懶,老子把他剁了喂狗!”
求生欲在這一刻爆發出了驚人的力量。
原本兇神惡煞的土匪們,此刻化身為了最勤勞的搬運工。
刀槍劍戟被扔到一邊。
平日里用來殺人的雙手,此刻正瘋狂地拆卸著自家的寨子。
“輕點!那塊木頭紋理不錯,別弄花了!”
“那個誰,把你手里的流星錘扔了,占地方!”
“把那塊地磚撬下來,那是整塊的,別敲碎了!”
林軒站在廣場中央,時不時指點兩句。
黑風老怪跟在他身后,點頭哈腰,一臉諂媚,手里還捧著一個儲物袋。
“前輩,這是寨子里的庫房,里面有些……有些薄產。”
他小心翼翼地遞過去,心里在滴血。
那是黑風寨百年的積累啊。
林軒隨手接過,神識都沒掃,直接打開袋口往里看了一眼。
“這一堆破銅爛鐵是什么?”
他從里面抓出一把泛著寒光的飛劍,嫌棄地搖了搖頭。
“這鐵片子太薄了,切菜都嫌輕。”
又抓出一塊極品靈石。
“這石頭倒是挺亮,可以拿回去給司命那丫頭當夜燈。”
最后,他掏出了一面漆黑的小旗子。
旗面上繡著無數猙獰的鬼臉,散發著濃郁的陰煞之氣。
這是黑風寨的鎮寨之寶——萬魂幡。
“這抹布不錯。”
林軒扯了扯旗面。
“挺結實,吸水性應該挺好。”
“拿回去擦桌子。”
黑風老怪看著被當成抹布的萬魂幡,眼角瘋狂抽搐,心臟都在抽痛。
但他臉上還要堆滿笑容。
“前輩眼光獨到!這……這東西擦桌子最干凈了!”
“行了,別拍馬屁了。”
林軒把儲物袋隨手掛在腰間。
“趕緊干活,天黑之前我要看到這些東西出現在鎮口。”
“是是是!”
黑風老怪連連點頭。
他眼珠子一轉,似乎想到了什么,試探性地問道:
“前輩,其實……其實晚輩還有個不情之請。”
“說。”
“晚輩雖然不才,但在修行界也算有些人脈。”
黑風老怪挺了挺胸膛,試圖找回一點尊嚴。
“晚輩的師承,乃是赫赫有名的血魔宗。”
“家師雖然只是個外門執事,但晚輩的一位遠房表舅,乃是血魔宗的內門長老!”
“也就是剛才那位……那位法身的主人。”
說到這里,他偷偷觀察林軒的臉色。
見林軒面無表情,他心里有些打鼓,但還是硬著頭皮繼續說道:
“雖然前輩神通廣大,但這血魔宗畢竟是東荒頂級魔門。”
“若是讓他們知道法身被毀,恐怕……”
“恐怕什么?”
林軒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恐怕會來找我麻煩?”
“不敢不敢!”
黑風老怪連忙擺手。
“晚輩的意思是,若是前輩能放晚輩一馬,晚輩愿意從中周旋,化解這段恩怨。”
“畢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他在賭。
賭這位前輩雖然強,但也不想徹底得罪血魔宗這種龐然大物。
只要能讓他離開,他立刻遠走高飛,這輩子都不回東荒了!
“血魔宗?”
林軒摸了摸下巴,轉頭看向紫云圣主。
“紫云,這名字聽著有點耳熟啊。”
紫云圣主此時正憋著笑,臉都憋紅了。
聽到林軒問話,他連忙上前一步,躬身道:
“回前輩,確實耳熟。”
“咱們家里那個看大門的,好像就是血魔宗的宗主。”
噗。
司命沒忍住,笑出了聲。
黑風老怪愣住了。
看大門的?
血魔宗宗主?
這群人在說什么胡話?
堂堂血魔宗宗主,那可是煉虛期的絕世大魔頭,怎么可能給人看大門?
“哦,我想起來了。”
林軒恍然大悟。
“就是那個紅頭發的老頭是吧?”
“對,就是他。”
紫云圣主肯定地點頭。
“既然這樣,那就更好辦了。”
林軒拍了拍黑風老怪的肩膀,力道之大,差點把他拍進土里。
“你也別周旋了。”
“既然是一家人,那就一起回去吧。”
“正好,讓你見見你那個什么表舅的頂頭上司。”
黑風老怪只覺得荒謬。
極其荒謬。
這人吹牛都不打草稿的嗎?
但他不敢反駁,只能苦著臉點頭。
“是……全聽前輩安排。”
心里卻在冷笑。
好啊。
帶我回去是吧?
等見到了真正的血魔宗高手,或者等消息傳出去,我看你怎么收場!
我就不信,這世上真有人敢拿血魔宗宗主當看門的!
半個時辰后。
一支浩浩蕩蕩的隊伍,從黑風山上蜿蜒而下。
幾百名膀大腰圓的土匪,每人背著幾百斤重的石頭、木材、鐵器,吭哧吭哧地往新清河鎮走去。
林軒走在最前面,手里拿著一根不知從哪折來的樹枝,悠閑地甩著。
黑風老怪背著那扇巨大的玄鐵大門,累得舌頭都吐出來了,還要強顏歡笑地跟在林軒身后。
“快點,沒吃飯嗎?”
林軒回頭催促了一句。
“這都快日落了,耽誤了工期,扣你們晚飯。”
“是!前輩!”
眾土匪齊聲哀嚎,腳下的步伐卻加快了幾分。
當這支奇怪的隊伍走進新清河鎮時,所有的鎮民都驚呆了。
他們看著平日里作威作福的黑風寨土匪,此刻都低著頭干苦力,一個個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已出現了幻覺。
“那是……黑風老怪?”
胖鎮長站在路邊,指著背著大門的黑風老怪,嘴巴張得老大。
“張伯,晚上好啊。”
林軒笑著打了個招呼。
“這些是我找來的裝修隊,技術雖然一般,但勝在聽話。”
“以后鎮上要是哪里壞了,盡管使喚他們。”
胖鎮長激動得渾身顫抖,眼淚又要下來了。
“林先生……您……您真是活菩薩啊!”
林軒笑了笑,沒有多說,領著隊伍徑直走向自已的小院。
遠遠地。
黑風老怪就看到了一座看似普通的小院。
但他敏銳地感覺到,這小院周圍,似乎籠罩著某種看不清道不明的氣機。
“到了。”
林軒停下腳步,指了指院子。
“先把東西卸在門口。”
“那個誰,背門的那個。”
他看向黑風老怪。
“把這門板靠墻放好,別砸壞了我的花草。”
“是……”
黑風老怪喘著粗氣,小心翼翼地放下玄鐵大門。
他直起腰,剛想擦擦汗。
目光忽然凝固了。
死死地盯著院子的門框。
那里。
掛著一塊黑漆漆的令牌。
令牌上,那顆猙獰的鬼頭活靈活現,正陰森森地盯著他。
一股來自靈魂深處的恐懼,瞬間炸開。
“幽……幽冥鬼令?!”
黑風老怪尖叫出聲,聲音異常尖銳。
他噗通一聲癱軟在地,指著那塊令牌,渾身劇烈抽搐。
作為魔道中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塊令牌意味著什么。
幽冥神殿!
那是所有魔修的噩夢!
為什么?
為什么這種傳說中的禁忌之物,會掛在一個凡人的院門上?
而且看起來……竟是用來辟邪的?
“鬼叫什么?”
林軒皺眉看了他一眼。
“一塊破牌子而已,至于嚇成這樣?”
破牌子?
黑風老怪覺得自已快瘋了。
這人到底是真傻還是裝傻?
就在這時。
天邊劃過一道血紅色的遁光。
速度極快,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