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蘸了點墨汁,在右下角畫了一個圈,里面打了個叉。
這是“禁止喧嘩”的圖標。
但在三殿主眼中,那個圈,是天地囚籠。
那個叉,是必殺的絕滅一擊。
“好了。”
林軒把劍往旁邊一扔。
“夜蒼。”
“老……老奴在!”
夜蒼依舊低著頭,聲音干澀。
他不敢抬頭看那塊牌子。
那上面的道韻太強,多看一眼都會讓他魔心崩碎。
“找個釘子,把這牌子掛院門口去。”
林軒吩咐道。
“掛高點,顯眼點。”
“省得下次還有瞎了眼的往這兒撞。”
“是!”
夜蒼雙手顫抖著接過木板。
沉。
重若千鈞。
這不僅僅是太乙精金的重量,更是那兩個字中蘊含的大道重量。
他感覺自己捧著的不是木板,而是整個清河鎮的生死禍福。
林軒洗了把手,又恢復了那一臉慵懶的模樣。
“行了,別愣著了。”
“把剩下那兩簸箕灰也收起來,回頭要是還要寫字能用得上。”
“我去睡個回籠覺,沒事別吵我。”
說完,他打著哈欠,背著手回了屋。
直到房門關上。
院子里的凝重氣氛才稍微松動了一些。
“呼……”
黑鴉長出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
“嚇死我了……”
“剛才老爺攪動那桶金水的時候,我感覺我的魔丹都要碎了。”
三殿主看著夜蒼手里捧著的木板,眼中滿是敬畏。
“殿主,這牌子……”
“這哪里是牌子。”
夜蒼抬起頭,眼神狂熱而虔誠。
“這是老爺賜下的‘鎮宅法旨’!”
“有了這塊牌子,別說是天劍圣地,就算是中州那幾個不朽皇朝的老怪物來了,也得乖乖下馬步行,閉嘴禁聲!”
他小心翼翼地撫摸著木板的邊緣。
“老爺寫‘肅靜’。”
“就是要告訴世人,此地乃大道禁區,諸神禁行!”
“走!掛上去!”
夜蒼捧著木板,如同捧著圣旨,莊重地走向院門。
三殿主和黑鴉連忙跟上,一左一右,如同護法金剛。
狗窩里。
劍無塵透過柵欄,死死地盯著那塊木板。
他雖然修為被封,但身為劍修的直覺還在。
當那兩個字映入眼簾的瞬間,他感覺自己的靈魂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那種壓迫感,比他師尊天刑劍尊強了無數倍。
甚至比天劍圣地供奉的那把開山祖師留下的神劍還要恐怖。
“肅……靜……”
劍無塵的嘴唇哆嗦著。
他突然明白,為什么師尊會死得那么無聲無息了。
在這兩個字面前。
任何聲音,都是死罪。
任何靈力波動,都是挑釁。
他縮了縮脖子,把自己更深地藏進了陰影里。
他發誓。
從今往后,他要做一條最安靜的狗。
連呼吸都要調成靜音模式。
……
院門口。
夜蒼找來梯子,親自爬上去,將那塊梨花木牌,端端正正地釘在了門楣之上。
“咚!咚!”
釘子釘入的聲音,清脆悅耳。
隨著最后一錘落下。
嗡——
一道肉眼無法察覺的銀色波紋,以木牌為中心,瞬間擴散開來。
波紋掃過街道,掃過小鎮,掃過方圓百里。
風,停了。
樹葉停止了搖晃。
就連遠處樹梢上的鳥鳴,也瞬間消失。
整個清河鎮,陷入了一種詭異而祥和的靜謐之中。
這種靜,不是死寂。
而是一種秩序。
一種“在此地,必須安靜”的大道規則。
鎮上的居民們只覺得心頭一松,原本因為天劍舟降臨而產生的恐慌和焦躁,在這一瞬間煙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
賣包子的王大娘不再扯著嗓子吆喝,而是輕聲細語地和顧客交談。
打鐵的李鐵匠放輕了錘子,每一錘下去,聲音都變得沉悶而克制。
就連街上追逐打鬧的孩童,也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不再大聲喧嘩。
“好字啊。”
剛走到街角,還沒跑遠的星衍道人,回頭看了一眼。
只一眼。
他雙膝一軟,再次跪在了地上。
隔著幾條街,他依然能感受到那兩個字中蘊含的無上威嚴。
“肅靜……”
星衍道人老淚縱橫。
“前輩這是在立規矩啊!”
“在這清河鎮,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
“哪怕是天道來了,也得保持安靜!”
他顫顫巍巍地從懷里掏出一塊傳訊玉簡。
手指哆嗦著,刻下一行訊息。
“觀星樓所屬,聽令!”
“即刻起,更改東荒危險等級地圖。”
“將清河鎮,列為……‘神禁之地’!”
“備注:切記,入鎮之后,禁,禁飛,禁喧嘩!”
“違者,天道難救!”
發完訊息,星衍道人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癱軟在地。
他看著那塊在陽光下并不起眼的木牌。
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東荒的天,變了。
從此以后,這世間多了一處真正的禁地。
一處由一位想睡個安穩覺的“凡人”,隨手畫下的禁地。
……
院子里。
掛完牌子的夜蒼三人回到葡萄架下。
他們看著剩下那兩簸箕太乙精金粉末,陷入了沉思。
“老爺說,收起來,以后寫字用。”
夜蒼沉吟道。
“這是重要的戰略物資。”
“可是……放哪兒呢?”
黑鴉看了一眼四周。
“放屋里怕弄臟了地,放院子里怕被風吹跑了。”
三殿主突然眼睛一亮。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那個狗窩。
“放那兒!”
“那里有寂滅微塵陣,最是防塵防潮。”
“而且有那條‘惡犬’看著,也不怕丟。”
夜蒼眼睛一亮。
“妙啊!”
“那是老爺親自設計的建筑,用來存放老爺親自調制的墨粉,再合適不過!”
說干就干。
三人抬起簸箕,走到狗窩前。
劍無塵驚恐地看著這三個魔頭逼近。
他們要干什么?
殺狗滅口?
“讓開點!”
黑鴉低喝一聲,打開柵欄門。
劍無塵連忙縮到最里面的角落,瑟瑟發抖。
然后。
嘩啦——
嘩啦——
兩簸箕太乙精金粉末,被直接倒進了狗窩里。
鋪了厚厚一層。
瞬間,狹小的狗窩里,銀光大作。
那鋒利的庚金之氣,充斥著每一寸空間。
“這是給你的窩墊。”
夜蒼冷冷地說道。
“老爺仁慈,怕你睡地上著涼,特意賞賜你這等神材鋪床。”
“你最好心存感激。”
說完,他重新鎖上了柵欄門。
劍無塵呆呆地看著身下這奢華到極點,也恐怖到極點的“床墊”。
太乙精金粉末。
每一粒都蘊含著足以切金斷玉的鋒芒。
睡在上面?
這跟睡在無數把針尖上有什么區別?
只要他稍微動一下,皮膚就會被割裂。
只要他稍微運轉靈力,這些粉末就會順著毛孔鉆進他的經脈,將他千刀萬剮。
這是酷刑!
這是世間最殘忍的酷刑!
可是……
劍無塵看著那銀光閃閃的粉末,心中卻涌起一股莫名的荒謬感。
放眼整個修真界。
誰能睡在價值連城的太乙精金上?
就算是中州的圣皇,也沒這么奢侈吧?
我……
我這是享受了圣皇級的待遇?
“嗚……”
劍無塵小心翼翼地挪動了一下屁股。
嘶!
疼。
真疼。
但他不敢叫。
因為門口掛著那塊牌子。
肅靜
他咬著牙,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他只能保持著一個僵硬的姿勢,一動不動。
就像一尊正在進行某種苦修的雕像。
而在這種極致的痛苦與壓抑中。
他體內那原本已經破碎的劍心,竟然在太乙精金的刺激下,開始了一絲絲……極其微弱的重聚。
破而后立。
置之死地而后生。
這條狗,他當定了。
……
就在清河鎮因為一塊木牌而陷入詭異的寧靜時。
數千里之外。
一座云霧繚繞的山峰之上。
一名身背長劍的青衣少女,正對著手中的羅盤發呆。
羅盤上的指針,瘋狂旋轉,最后“啪”的一聲,炸成了碎片。
“怎么回事?”
少女秀眉微蹙。
“師尊說,東荒有大機緣現世,讓我順著指引尋找。”
“怎么羅盤剛指到清河鎮的方向,就炸了?”
她抬起頭,看向遙遠的東方。
那里,一片祥和。
但在她天生靈覺的感應中,那里卻像是一個巨大的黑洞,吞噬了一切天機。
“難道是有絕世魔頭出世?”
少女眼中閃過一絲興奮。
“太好了!”
“本姑娘下山就是為了斬妖除魔,揚名立萬!”
“不管你是誰,這一劍,我葉清雪接下了!”
她嬌喝一聲,御劍而起。
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朝著那個連天道都要繞著走的清河鎮,一頭扎了過去。
無知者,無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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