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新清河鎮外的土路有些坑洼。
林軒走得很慢。
他雙手負后,步履隨意,一副富家翁飯后消食的悠閑模樣。
司命安靜地跟在身后半步,手里提著一盞并不怎么亮的紙燈籠。
“先生,天黑路滑。”
“沒事,這條路我走了三年,閉著眼都能摸回去。”
林軒隨口應道,腳尖踢開一顆擋路的小石子。
身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那個叫道玄的年輕道士。
他在院子里被林軒駁得啞口無,卻顯然并未死心。
“前輩!”
道玄氣喘吁吁地追了上來,擋在林軒面前。
他胸口劇烈起伏,那張白凈的臉上滿是不甘與倔強。
“晚輩不服!”
林軒停下腳步,有些無奈地看著這個愣頭青。
“路這么寬,非要擋中間?”
“好狗不擋道。”
道玄面色漲紅,但他咬著牙,沒有退讓半步。
“前輩修為通天,明明舉手之間就能解救蒼生,為何如此冷血?”
“您剛才說的那些,不過是借口!”
“那些土匪、惡人惹了您,您便出手懲戒,這說明您心中是有是非善惡的!”
“既然有是非,為何對即將遭受滅頂之災的億萬生靈視而不見?”
道玄越說越激動,聲音在寂靜的夜里傳得很遠。
他從小接受的教育,是除魔衛道,是兼濟天下。
他無法理解林軒這種擁有力量卻選擇袖手旁觀的行為。
林軒看著他,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地看著。
那種眼神,既沒有憤怒,也沒有嘲諷。
是長輩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鬧脾氣時的眼神。
“說完了?”
林軒淡淡地問道。
道玄一愣,隨即梗著脖子。
“沒說完!”
“葬魔淵封印破碎,魔氣一旦南下,新清河鎮首當其沖!”
“到時候,您這安穩日子還能過得下去嗎?”
“您就算不為天下人,為了您自已,也該出手!”
林軒嘆了口氣。
他繞過道玄,繼續往前走。
“你很吵。”
“而且,很幼稚。”
“幼稚?”
道玄渾身一震,猛地轉身對著林軒的背影吼道。
“心懷蒼生叫幼稚?”
“那前輩這種自私自利叫什么?叫成熟嗎?”
林軒頭也沒回。
“蒼生沒求你救。”
“是你自已想救。”
“把自已的意愿強加給別人,還要站在道德制高點指指點點。”
“這不是幼稚是什么?”
道玄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
一陣風吹過。
但這風,不對勁。
原本清涼的晚風,此刻卻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
還有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味。
路邊的雜草,在這股風吹過的瞬間,迅速枯黃、發黑,然后化為灰燼。
司命手中的燈籠,忽明忽暗,燭火變成了慘綠色。
“這是……”
道玄臉色大變。
他猛地抬頭看向北方。
只見原本漆黑的夜空,不知何時染上了一層暗紅色的血光。
一股恐怖至極的壓迫感,從極北之地滾滾而來。
那是魔氣。
純粹到極致,帶著毀滅與暴虐氣息的魔氣!
“來了……”
道玄聲音顫抖,下意識地拔出了背后的桃木劍。
“這么快?”
“師尊不是說封印只是松動嗎?怎么會……”
他話音未落。
前方的清河水中,突然炸開一團巨大的浪花。
“嘩啦!”
黑色的河水沖天而起。
一道漆黑的虛影,從河水中緩緩凝聚成型。
那虛影足有三丈高,沒有五官,只有一張長滿利齒的巨嘴。
周身繚繞著濃郁的黑霧,所過之處,空間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魔……魔念化形!”
道玄瞳孔劇縮,握劍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葬魔淵的魔氣,竟然已經滲透到了這里?
而且還凝聚出了如此恐怖的魔物!
這魔物的氣息,哪怕隔著數十丈,都讓他體內的靈力運轉凝滯。
至少是元嬰期!
甚至可能是化神期級別的魔物!
“吼——”
那魔物發出一聲咆哮。
聲浪化作實質擴散,震得周圍的樹木紛紛斷裂。
它似乎感應到了生人的氣息,那張巨嘴猛地張開,向著林軒和道玄的方向撲來。
“前輩快走!”
道玄雖然心中對林軒有氣,但此刻本能地擋在了林軒身前。
“這是上古魔念!尋常手段殺不死!”
“您帶這位姑娘先走!我來拖住它!”
說完,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桃木劍上。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
“雷來!”
轟!
一道手腕粗細的雷光從天而降,劈在桃木劍上。
道玄怒吼一聲,駕馭著雷光,義無反顧地沖向那頭恐怖的魔物。
這一刻,他的身影顯得有些悲壯。
林軒停下腳步,看著沖上去的道玄,眉毛挑了挑。
“傻是傻了點。”
“不過膽子倒是挺大。”
“砰!”
一聲巨響。
道玄引以為傲的雷法,狠狠地劈在了魔物身上。
然而。
那足以轟碎山石的雷霆,落在魔物身上,卻瞬間被吞噬。
連個浪花都沒激起。
魔物身上的黑霧只是稍微翻滾了一下,便將雷霆吞噬殆盡。
“什么?!”
道玄大驚失色。
下一秒。
一只巨大的黑色鬼爪,從黑霧中探出。
“啪。”
一聲脆響。
道玄手中的桃木劍,直接被拍成了碎片。
整個人被巨力拍得倒飛而出,重重地摔在林軒腳邊的泥地里。
“噗!”
道玄一口鮮血噴出,臉色慘白。
敗了。
一招都沒接住。
這就是葬魔淵的恐怖嗎?
僅僅是一縷泄露的魔念,就讓他這個天機閣的天才毫無還手之力。
那魔物并沒有急著追殺,而是懸浮在半空,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三人。
那空洞的頭部,似乎在嘲笑這群螻蟻的不自量力。
“完了……”
道玄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東荒……真的要完了……”
就在這時。
一個平淡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這河水,怎么變黑了?”
道玄睜開眼。
只見林軒正皺著眉頭,看著那條被魔氣染黑的清河。
“這可是鎮上的水源。”
“弄這么臟,明天大家怎么喝水?”
林軒很不高興。
他最討厭這種亂排污的行為。
環保意識太差了。
“前……前輩……”
道玄虛弱地喊道。
“那是魔氣……不是臟……”
林軒沒有理會他。
他彎下腰,從路邊的草叢里撿起一塊扁平的鵝卵石。
在手里掂了掂。
“小時候經常玩打水漂。”
“不知道現在的技術退步了沒有。”
道玄愣住了。
打水漂?
這時候?
那魔物似乎也被林軒的舉動激怒了。
它咆哮一聲,攜帶著滔天的黑霧,鋪天蓋地地向林軒壓了下來。
那股威勢有吞噬天地之能。
林軒看都沒看那天上的魔物。
他只是側過身,擺出一個標準的投擲姿勢。
手腕發力。
手指輕扣。
“走你。”
那塊平平無奇的鵝卵石,脫手而出。
“咻!”
一聲極其尖銳的破空聲響起。
那聲音太快,太尖,甚至刺破了道玄的耳膜,讓他短暫地失聰。
鵝卵石化作一道流光。
不。
那不是流光。
那是一道撕裂了空間的白線。
它首先撞上了撲下來的魔物。
沒有任何阻礙。
輕而易舉地將其貫穿。
那頭讓道玄絕望的恐怖魔物,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瞬間崩解。
從中間被齊整地剖開。
然后炸成漫天黑色的光點,消散無蹤。
但這只是開始。
那塊鵝卵石并沒有停下。
它在擊碎魔物后,去勢不減。
它掠過河面。
“啪。”
第一下水漂。
整條清河的水面,瞬間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壓平,瞬間變得光滑平整。
然后,河水倒流。
那些漆黑的魔氣,被這一擊帶起的勁風,盡數吹散、凈化。
河水重新變得清澈見底。
“啪。”
第二下水漂。
鵝卵石彈起,飛向北方。
它的速度越來越快,快到超越了時間的束縛。
空間在它面前自動折疊。
幾千里的距離,在這一刻便不復存在。
極北之地。
葬魔淵。
這里常年被無盡的黑暗籠罩。
巨大的封印裂隙,是大地的一道丑陋傷疤,正向外噴涌著濃郁的魔氣。
無數猙獰的魔頭,正擠在裂隙口,爭先恐后地想要沖出來,享受人間血食。
負責看守此地的幾大圣地長老,此刻早已身負重傷,絕望地看著那即將破碎的防線。
“守不住了……”
“天亡我東荒啊!”
就在這時。
天邊亮起了一道光。
一道白色的光。
那是一塊石頭。
一塊小小的、扁平的鵝卵石。
它跨越了萬水千山,帶著一種名為“我不高興”的意志,降臨了。
“轟!”
鵝卵石砸在了葬魔淵的裂隙口。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只有一聲沉悶的、如同敲擊鼓面的聲響。
整個極北大地,猛地跳動了一下。
那些擠在裂隙口的無數魔頭,在這股震動下,瞬間化為齏粉。
緊接著。
一股無法形容的宏大力量,從那塊小小的石頭上爆發出來。
那力量霸道、蠻橫,不講任何道理。
它強行將那道裂開的大地傷疤,給“合”上了。
“咔咔咔——”
大地轟鳴。
葬魔淵的裂隙,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
那些噴涌而出的魔氣,被強行壓了回去。
短短三個呼吸。
原本魔氣沖天的葬魔淵,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新翻的平整土地。
而在那片土地的中央。
靜靜地躺著一塊鵝卵石。
上面還帶著幾分新清河鎮泥土的芬芳。
死寂。
極北之地的所有修士都目瞪口呆。
他們看著那塊石頭,大腦一片空白。
發生了什么?
剛才……是不是有一塊石頭飛過來了?
然后……葬魔淵就沒了?
……
新清河鎮外。
林軒拍了拍手上的灰。
“嘖。”
“才打了兩個水漂。”